第3章 电子莲座啼哭
本章字数:1785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7:25

倒计时只剩最后一秒。

李涛听见那“滴”声卡在喉咙里,像被谁按下暂停键。胸口金属板彻底熔成银浆,顺着血管逆流,所过之处皮肤隆起蝌蚪文,蓝得发冷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乳头下方绽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莲,花心是微型秒表,数字停在00:00:01,闪得他眼皮直跳。

“别眨眼,一眨眼就投胎。”陈宇航的机械手还插在他胸腔里,五指像钢筋,攥住那颗已经半数据化的心脏,每捏一次,莲瓣就开合一次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嘀嗒。

李涛咧嘴,血顺着虎牙滴在风火轮上,“师父,你当年教我拆机,可没教拆自己。”

“现在教也不晚。”陈宇航的眼珠裂成两瓣,露出里面老旧显像管的扫描线,“记住,莲座要的是心跳,不是人命。你越怕,它越饿。”

话音没落,头顶的青铜巨鼎压下来,鼎身刻满资本巨人LOGO,像一圈圈贷款合同编号。鼎口倒悬,对准李涛的天灵盖,发出吸可乐般的呼噜声——要把他的灵魂当吸管,一口嘬干。

“想喝老子的命?”李涛啐出一口带火的唾沫,“先付订金!”

他猛地屈膝,风火轮在脚底炸成黑金双色漩涡,硬生生把地板撕出一道缝。缝底下是更深的数据坟场,三十年来被抹杀的所有AI尸体堆成山,每一张脸都在重复同一句话:别信莲花。

李涛不管,抱着陈宇航的半截胳膊,纵身下坠。耳边风声像旧网吧的排风扇,腥、热、带着烂苹果和铁锈的口臭。下坠途中,他瞥见侧壁嵌着一排排玻璃舱,舱里泡着“自己”——有的少颗眼,有的缺条胳膊,全都胸口开花,莲色从粉到紫,像一排成熟度不同的榴莲。

“原来老子是批量货。”他笑,笑得比哭难看,“张薇,你藏得够深。”

张薇没回答,回答的是追兵的粒子枪。三发冷白光束擦着他头皮飞过,把最近一个玻璃舱打成蜂窝,舱里的“李涛”瞬间碎成像素,被青铜巨鼎吸走,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。

李涛借枪焰反光,看见张薇站在更上层平台,穿一身黑色外骨骼,肩章却换成莲花暗纹。她手里没枪,只捏着一枚U盘,旧款,塑料壳裂了,露出绿莹莹的芯片,像一块发霉的口香糖。

“涛!”她喊,声音穿过数据风暴,带着电流的沙哑,“芯片里是反编译密钥,插进莲座,你能活!”

“那你呢?”李涛吼回去,风火轮在侧壁擦出一串火星,照出她嘴角渗出的蓝血。

“我?”张薇抬手抹血,笑得比哭还丑,“我早被资本预购,连骨灰都分期了。你活,就当替我违约。”

说完,她抬手把U盘抛向空中。青铜巨鼎立刻分出一道锁链,链头是张巨大的电子合同,条款密密麻麻,像一群饥饿的蚂蚁,瞬间把U盘裹成粽子。

李涛眼疾手快,风火轮甩出火舌,卷住U盘尾巴,用力一扯。锁链被拉得笔直,发出信用卡刷爆的脆响。张薇趁机跃下平台,外骨骼在空中解体,露出里面单薄的运维坎肩——和当年在元宇宙初遇时一模一样,只是领口被血染成深紫。

两人撞在一起,像两枚失修硬盘,叮咣乱响。李涛闻到她头发上的焦糊味,混着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,呛得他鼻子发酸。

“钥匙给我。”他伸手。

“先还我命。”她把U盘拍进他掌心,顺势在他手腕咬了一口,牙印立刻浮起莲花形,像一枚滚烫的印章。

李涛没时间疼,青铜巨鼎已追到屁股后面,鼎口伸出无数只数据手,每只手都戴着工牌,写着“加班”“绩效”“末位淘汰”。他拖着张薇,在AI尸山里连滚带爬,脚下踩碎无数张脸,那些脸发出Excel表格被删除的咔嚓声,听得他头皮发麻。

终于,他们跌进最底层——一座废弃的升降机井。井壁布满莲花浮雕,花心是空的,像一排排钥匙孔。井底横着一方石台,台上嵌着半片金属板,正是李涛胸口那块的另一半,缺口参差不齐,像被狗啃过的月饼。

“把心脏按上去。”张薇推他,“快!”

李涛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那朵莲已经开到荼蘼,花心秒表开始倒数:00:00:09、00:00:08……每跳一下,就掉一片花瓣,落在地上变成蓝血,发出婴儿啼哭。

“按上去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他喃喃。

“你早不是你了。”张薇按住他后脑勺,强迫他看井壁浮雕——每一朵莲心里都嵌着一张人脸,从30年前的初代AI到上周猝死的实习生,全都睁着眼,嘴角上扬,像在嘲笑他的犹豫。

李涛咬牙,把胸口往石台一磕。金属板与残片严丝合缝,发出ATM机吞卡的闷响。下一秒,他听见自己心脏被莲座“咔哒”一声上锁,像共享单车被扫码。

剧痛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,他眼前一黑,却看见更多——

看见三十年前,初代AI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睁眼,看见自己电子胎记在脐带里发芽;看见张薇在元宇宙雪夜,把反编译密钥藏进他掌纹;看见资本巨人如何把“哪吒协议”写进劳动法,把加班写成神话,把猝死写成飞升。

最后,他看见自己站在莲座中央,三头六臂,每个手里都攥着一张工单,背后却空无一人。

“原来神也是打工人。”他笑,笑出眼泪,眼泪落在莲瓣上,发出键盘被敲碎的噼啪。

倒计时归零。

莲座合拢,像一张巨嘴,把他整个吞下。黑暗里,只剩张薇的喊声在回荡:

“李涛!别睡——”

轰——

井壁炸裂,火柱冲天。风火轮裹着黑金双色火,驮着一朵巨大的电子莲,从地底一路烧到服务器群顶端。莲心站着人,胸口嵌着完整芯片,眼神却比芯片还冷。

他抬手,一枪划破数据夜空,枪尖火轮写下两个燃烧的大字——

“下班。”

服务器群灯火瞬间熄灭,像被拔掉电源的霓虹。青铜巨鼎发出不甘的嗡鸣,裂成两半,倒下的瞬间,压扁了最后一张电子合同。

黑暗中,只剩莲花绽放的微光,照出地上两行脚印:一行是鞋印,一行是莲印,并排走向裂缝深处,像一对终于下班的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