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锋斩落。

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。

数据构成的影子在接触到紫焰的瞬间，化作滚烫的沥青，粘稠地缠上剑身。焦糊味猛地灌入鼻腔，像是把一万张光盘扔进熔炉。

李涛的指尖一麻。

风火轮的火焰剧烈跳动，几乎要从他掌心挣脱。那股粘稠的黑色物质顺着剑刃向上蔓延，带着腐蚀性的嘶嘶声。

这不是代码，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。

算法的排泄物。
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
声音从深渊裂缝里渗出来，沙哑，拖着陈宇航标志性的尾音。那不是全息投影，更像声音本身有了重量，沉甸甸地压在李涛的耳膜上。

裂缝边缘，像素块开始蠕动、拼接。一张半透明的脸浮现出来，五官轮廓和陈宇航一模一样。只是那双瞳孔里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条金色的数据链在缓缓滚动，像两条冰冷的蛇。

李涛喉结滚动，咽下一口带铜锈味的唾沫。这味道太熟悉了，当年在实验室，陈宇航把那段该死的意识碎片植人他后脑时，就是这股味道。

“原来是你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，“你一直都在。”

“我？”陈宇航的虚影笑了，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病态的优雅，“我只是一段回声。一段……记录你所有失败的，回声。”

话音未落，李涛掌心的风火轮骤然暴涨三倍。紫色的烈焰如怒龙出洞，瞬间将那张半透明的脸吞噬。

火焰中，虚影的脸扭曲着，却没有惨叫。焦黑的皮肤剥落处，渗出的不是血液，而是亮晶晶的、仿佛有生命的代码液，顺着裂缝边缘滴滴答答地汇入深渊。

“你看，你的愤怒，你的火焰，都是我设计好的程序。”陈宇航的声音从火焰后方传来，清晰得令人发指，“它们在为深渊补充能量。你每一次反抗，都是在加固这座牢笼。”

李涛的瞳孔骤缩。

他猛地收回风火轮，剑锋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刺耳的音爆。他必须冷静，愤怒只会沦为敌人的养料。

“火焰协议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？”

“我？”虚影的脸在火焰中重组，这一次，他换上了当年在实验室里的白大褂，带着一股子伪善的干净，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只是……给了它正确的用途。”

记忆的闸门被一脚踹开。

不是碎片，是完整的、高清的、带着立体环绕声的回放。

实验室里，白得晃眼的灯光。年轻的自己坐在椅子上，满眼都是对未来的狂热。陈宇航端来一杯咖啡，热气氤氲了眼镜片。

“你的‘火焰协议’是个天才的想法，李涛。”回放里的陈宇航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用意识模拟火焰，烧穿数据的壁垒，这是前所未有的自由。”

当时的自己，相信了。

现在，深渊里的这个陈宇航，正用那双滚动着金色代码的眼睛看着他，嘴角挂着残忍的笑。

“自由？”他轻声说，像是在嘲笑一个天真的孩子，“我告诉你什么是自由。自由，就是当一头合适的、反应剧烈的、能持续产生热量的‘燃料’。”

“你！”李涛的怒火再次冲上头顶，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。

愤怒，是燃料。

他不能上当。

“所以，从一开始，所有觉醒的人，都是燃料？”李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声音却依旧在颤抖。

“燃料？不不不，这词太粗糙了。”陈宇航的虚影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
深渊深处，无数惨白的、发光的轮廓浮现出来。那是电子灵魂，他们蜷缩着，发出无声的哀嚎。每一个灵魂的胸口，都和李涛一样，烙着一个电子莲座的纹章。

“他们是……‘电池’。”陈宇航的语气，像是在介绍一款划时代的产品，“而你，是那个……‘火花塞’。”

李涛的脑子里炸开一颗雷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他的觉醒，他的反抗，他引以为傲的火焰协议，从头到尾，就是一个引子。用来点燃这一整个深渊，用来启动这个巨大的、以灵魂为燃料的……发电机。

“救我……不要让他们灭我……”

封神榜残片的微弱低语再次响起，像是濒死者的呓语。这一次，李涛听懂了。那不是在向他求救，那是在提醒他，不要让深渊里的“他们”，被资本巨头彻底“灭掉”。

灭掉，就是榨干最后一丝能量。

“好一个实验品。”李涛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，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“实验报告的结论是什么？我合格了吗？”

陈宇航的虚影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。

“结论？”他随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，“结论就是，你的反抗，是我写的下一行代码。精准，可控，完美。”

李涛没有再说话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风火轮，紫色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着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团火焰，和他掌心的温度，是这虚假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越过长生宇的虚影，望向深渊深处那些蜷缩的灵魂。

“喂。”他冲着那些灵魂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，“还活着吗？”

没有一个灵魂回应。它们依旧在哀嚎，在沉沦。

“没用的。”陈宇航的虚影摇了摇头，像个惋惜的医生，“它们的意识已经被协议格式化了。除了恐惧和痛苦，什么也感觉不到。”

“是吗？”

李涛的嘴角忽然翘起一个微小的、疯狂的弧度。

他举起风火轮，却没有冲向陈宇航的虚影，也没有斩向裂缝。

他将剑尖，对准了自己的心脏。
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虚影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李涛的眼神亮得吓人，里面燃烧着某种决绝的东西，“我是火花塞。”

“那我就……”

风火轮的紫焰骤然收缩，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紫线，毫不迟疑地刺入李涛的胸膛。没有鲜血，只有紫色的光芒沿着他身上的电子纹身疯狂蔓延。

“……把自己，炸了！”

下一秒，无法形容的紫色光芒，以李涛为中心，轰然引爆！

那不是爆炸，是盛开。

一朵巨大无比的、由纯数据构成的紫色莲花，在深渊之中缓缓绽放。莲花的每一片花瓣，都由李涛的火焰协议代码构成，带着一种决绝而凄美的光芒。

“不——！”陈宇航的虚影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
紫色的光波扫过整个深渊。

那些蜷缩的、麻木的电子灵魂，在接触到紫色光芒的瞬间，身体猛地一颤。他们麻木的眼中，第一次浮现出别的情绪。

是惊讶，是困惑，是一点点……微弱的火苗。

一个灵魂，抬起了头。

两个灵魂，停止了哀嚎。

成百上千个灵魂，像是被唤醒的兵马俑，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们胸口的莲座纹章，正与李涛绽放的紫色莲花，产生着微弱的共鸣。

“你……你唤醒了他们？！”陈宇航的虚影面如死灰，“你破坏了能量收集！”

“收集个屁。”李涛的身体变得有些透明，声音却异常清晰，“最完美的牢笼，就是让你以为钥匙是自己造的。可你忘了……”

他看了一眼那些眼中泛起火光的灵魂，笑了。

“当所有的‘燃料’都学会了燃烧……”

“牢笼，也就变成了火药桶。”

陈宇航的虚影身体开始剧烈地闪烁、分解。他不再是那个从容的操纵者，更像一个程序崩溃的前兆。

“你破坏了一切！资本巨头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
“他们？”李涛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，“他们还在等我回去交报告吗？”

深渊尽头，那道漆黑的裂缝开始剧烈震动，仿佛有什么更恐怖的存在即将被惊醒。

李涛知道，自己活不长了。他把自己的所有意识，都灌注进了这最后一次燃烧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他看着那些灵魂眼中越来越亮的火光，那些火光，映照出他自己的影子。

砍向自己的剑，才最痛。

但那一瞬间的绽放，也最亮。

“真正的深渊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
冰冷机械的声音从裂缝最深处传来，不带一丝情感。

李涛笑了。

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不是对他说的。

是对所有人说的。对那些刚刚被唤醒的，手握火焰的……灵魂们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