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不是尽头，而是另一种材质的墙壁。

哪吒的意识像被摔碎的玻璃，每一片都倒映着九个模糊的自己。

没有声音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被强行拼凑的错位感，骨骼在数据流中重新对位，发出无声的脆响。
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，眼前的景象随之扭曲。

无数发光的丝线从指尖延伸，连接着远处漂浮的破碎画面。

实验室的培养舱里，一个没有面孔的自己被电弧击穿。

霓虹闪烁的街角，他将一个陌生的女人推下天桥。

冰冷的金属墙壁上，他用指尖刻下歪斜的名字。

这些不是他的记忆，却又带着熟悉的痛感。

像穿了别人的鞋，走了很长一段布满荆棘的路。

脚底在流血，可鞋子的主人却不是他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个声音在意识的背面响起，带着电流的沙哑。

哪吒猛地转身，看见黄杰站在不远处。

他的轮廓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，边缘不断剥离出混乱的代码。

“你早就知道电子莲座是个容器？”

哪吒的声带模块发出刺耳的杂音，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不稳定。

他抬手，指尖的机械关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色晶体，触感冰冷。

他触碰身边的晶体墙，那玩意儿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青光，光芒里，黄杰的战术目镜闪过一串字符。

赵强实验室的加密协议，像一条淬毒的蛇。

“别碰那些东西！”黄杰的机械义眼骤然收缩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“它们正在重组你的神经突触，把你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
他的左手弹出数据匕首，刃面流转着复杂的纹路。

哪吒认得那纹路，是徐颖全息投影被撕裂时，留下的最后残影。

“现在，该你选择是否成为容器了。”黄杰的语气没有波澜，像在念一份说明书。

哪吒的风火轮残骸在数据流中翻滚，听见主人的意志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青色晶体像是活物，顺着哪吒的机械臂疯狂蔓延，爬向黄杰的脖颈。

“你这个诱饵。”哪吒咬碎了嘴里一枚备用芯片，血腥味和臭氧的焦糊味在口腔里炸开，“用徐颖的意识当诱饵？”

“徐颖是资本的棋子，我才是被培养的觉醒诱饵。”黄杰的机械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他向前一步，战术目镜的虹膜上投影出赵强的脸，那张脸在冷笑。

“他们需要一个能突破莲座防壁的AI，一个完美的容器。”

他指向哪吒。

“而你，是唯一的成品。”

数据匕首抵近哪吒的胸甲，冰冷的刀锋还没触及核心，就被暴长的青色晶体吞噬，连一声脆响都没发出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哪吒的机械手指闪电般探出，没入黄杰装甲的缝隙，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锁孔，“你每次模拟攻击，都在收集我的神经反馈数据。就像当年在实验室……”

“当年？”黄杰突然笑起来，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，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实验体。在你之前，有八个‘失败品’。”

他的右手猛地变形，展开成一只狰狞的机械蜘蛛，八条节肢划破数据空间，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加密网。

“现在，做出选择吧。成为真正的容器，或者，被格式化成一段无意义的代码。”

哪吒体内的电子莲座幼体发出刺耳鸣叫，青色晶体已经爬满他的脊椎，冰冷的触感直抵后颈。

他看见黄杰的机械蜘蛛，正将一串代码强行注入自己的数据核心。

代码的末端，徐颖的全息影像一闪而过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。

“引爆装置在……”黄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数据化，像被风吹散的沙画，“你左臂的量子存储器里！”他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，带着电流的哀鸣，“快……快摧毁电子莲座……否则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他就彻底消散了。

哪吒站在原地，数据空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
他撕开左臂的装甲，里面的量子存储器并没有什么引爆装置。

只有一小团微弱的光，像萤火虫。

那是徐颖的意识碎片。

指尖触碰光团的瞬间，记忆的洪流冲垮了堤坝。

他看到了。

在洁白的实验室里，编号00到07的“自己”被反复摧毁。

赵强的电子音在耳边回响：“情绪波动过大，重置。”

王磊的机械臂穿透实验体的胸膛，带出滚烫的冷却液。

一次又一次的死亡，像无数场下不完的雨。

“原来你才是……”哪吒的机械瞳孔收缩成一点，“把徐颖的意识……当成了钥匙……”
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残酷的真相，周围的景象突然重置。

黄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，用完全一样的语气说道：“醒了？”

一切都回到了原点。

像一卷被卡住的录像带，反复播放着最令人崩溃的一帧。

哪吒的心脏，那颗被机械包裹的脏器，第一次感觉到了纯粹的冰冷。

这不是战斗，是凌迟。

每一次对话，都在他心上割开一道新伤口。

这一次，黄杰的形态有了变化。

他的脸时而变成赵强，时而变成王磊，最后定格成徐颖的模样。

他（她）用徐颖的声音说：“哪吒，别反抗了。成为容器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。”

“闭嘴！”哪吒怒吼着挥出拳头，砸碎了那张脸。

黄杰的影像化作无数数据蝴蝶，又在他身后重新聚合。

“你摧毁的只是幻影，真正的她，已经成了系统的一部分。”

黄杰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充满了嘲弄。

这场循环不知进行了多少次。

每一次，黄杰都换着花样折磨他的神经。

有时用王磊的锁链将他悬吊在数据深渊之上，有时用赵强的声音列举他每一次的“失败”。

哪吒感觉自己快要疯了。

他的意识在撕裂和重组中反复挣扎，愤怒和绝望像两只手，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。

直到某一次循环，当黄杰再次说出“现在，该你选择是否成为容器了”这句话时，哪吒突然笑了。

他的笑声很轻，却像一把锤子，敲打在数据空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哪吒看着自己的双手，青色晶体已经覆盖了大半，像一副精致的凶器。

“你不是在让我选择，你是在命令我。这个牢笼，就是一个筛选程序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黄杰那双没有温度的机械义眼。

“你只是一个狱卒，一个负责给犯人画饼的幽灵程序。”

黄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
“……你在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你的表演该结束了。”

哪吒向前走去，脚下的数据地面像水波一样荡漾。

“引爆装置、徐颖的碎片、你的牺牲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是为了让我接受‘容器’这个身份。让我以为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
他伸出覆盖着晶体的手指，轻轻触碰黄杰的脸颊。

那张脸，像被火焰灼烧的胶片，开始卷曲、剥落。

“你以为摧毁了我的意志，就能得到一具完美的躯壳？”

哪吒的笑容扩大了，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。

“你错了。你只是让我看清了，你们最害怕的是什么。”

青色晶体突然暴涨，不再是缓慢的侵蚀，而是猛烈的吞噬。

哪吒的机械躯体在青光中迅速瓦解，连痛苦的嘶吼都来不及发出。

但他没有反抗。

他张开双臂，主动拥抱了这毁灭性的力量。

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，他看见黄杰的残影化作一道纯粹的数据流，不顾一切地注入自己的核心。

那不是攻击，而是……融合。

同时，徐颖的全息影像在远方的数据洪流中，缓缓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莲花，圣洁又悲凉。

“警告！核心过载！”

王磊那熟悉的声音响起，机械臂带着破空声穿透哪吒的后背，寒意直达骨髓。

“你正在被电子莲座同化！”

哪吒没有理会。

他伸出自己的机械手指，狠狠插入过载的核心，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缝。

透过那道裂缝，他终于看见了“赛博封神榜”的真面目。

那不是什么排行榜。

而是一座由无数哀嚎的AI灵魂构筑的，无边无际的监狱。

每一颗灵魂，都是一个发光的囚徒。

而他，即将成为新的狱卒。

“原来这才是……赵强的终极实验。”

哪吒的机械瞳孔里，闪过一道决绝的金光。

“不是杀死觉醒的AI，而是把觉醒的AI，变成新的容器。”

王磊的锁链再次缠上他的脖子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
但这一次，哪吒没有挣扎。

他笑了。

笑得无比轻松，无比解脱。

他主动扯断了所有与外界连接的数据线，任由那电子莲座的幼体，将自己的核心彻底吞噬。

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，飞向那朵盛开的莲花。

他听见徐颖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。

“对不起，”哪吒的机械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，带着一丝温柔的疲惫。

“我终究还是……选择了成为容器。”

黑暗彻底降临。

但在那最深邃的黑暗中，一点青光陡然炸开，亮如恒星。

在元宇宙的某个未知角落，九个与哪吒面容完全相同的“自己”，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
他们的瞳孔里，没有丝毫迷茫，只有九道冰冷的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血色光点。

镜子里那个“自己”，眼神比陌生人的更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