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班”两个燃烧的字，在数据夜空中烧了三秒。

三秒后，它们像被泼了水的炭火，滋啦一声，青烟散尽。黑暗重新吞噬一切，只剩下服务器过载的蜂鸣，像一万只蚊子在脑子里开大会。

李涛打了个寒颤。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，那股连自己都烧成灰的快感，全没了。他低头，胸口那朵完整的电子莲还在，只是光色暗淡，像块用了十年的旧屏。

脚下不是坚实的地，是晃动的数据流。他还没走出服务器坟场。

“装睡？”一个机械女声在他脑内响起，不带任何感情，“模拟程序‘自由解放’已结束。现实同步开始。”

下一秒，左臂传来钻心的疼。不是战斗的伤，是来自内部的背叛。他机械臂的接口缝里，正渗出沥青般的黑色黏液，黏液里，数不清的纳米虫像饥饿的蚂蚁，拼命往他肉里钻。

“操！”他右手的火轮瞬间亮起，想烧掉那些玩意儿。可火苗刚碰到皮肤，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弹开，连根毛都没燎着。

那黑色黏液继续蔓延，在他皮肤下蠕动，最终汇聚成一个图案——一朵小小的，蓝色的莲花。像是资本巨人的新工牌，直接烙在肉里。
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
张薇的全息影像在他面前浮现。她还是那件单薄的运维坎肩，头发也没焦糊，甚至连他刚才咬出的牙印都没了。她站在数据风暴里，影像抖得像老旧录像带。

“刚才的一切，都是假的？”李涛的声音沙哑。他指的是那场并肩作战，那声嘶吼的“下班”，那该死的、短暂的自由。
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张薇的表情很复杂，像笑，又像哭，“那是莲座给你的‘离职体检’，看你那点革命荷尔蒙还有没有剩。看来，还有。”

李涛没心情听她打哑谜。他挥动风火轮，劈向脚下，想撕开一道口子逃走。可轮子刚落，地面就裂开，一座刻满古老符文的青铜鼎冲天而起，鼎口一张，发出吸尘器般的轰鸣，死死吸住他的脚踝。

“警告，灵魂碎片异常波动。”脑内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刺耳的警报。

李涛的右眼突然剧痛，像有根烧红的针扎了进去。他强忍着，透过眼泪看向张薇，却在她的虹膜深处，看到了一连串飞速滚动的暗码——莲花禁术的启动密钥。

“你……”他瞬间明白了。
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张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，夹杂着服务器过载的杂音，“从三年前我把那枚U盘交给你开始，我就知道。”

李涛的心沉到了底。

他想起两人在元宇宙的初遇，想起她头发上廉价的柠檬香，想起她替他挡下粒子枪时决绝的眼神。原来全是剧本。

“反抗组织呢？”他梗着脖子问，“外面那些人……”

话音没落，就听见头顶传来密集的闷响，像是几个麻袋被扔下楼。他抬头，透过数据裂缝，看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反抗组织成员，正一个个倒在地上，胸口闪着红光，像是被按下了删除键。他们手里的激光切割机变成了一堆废铁。

“他们不是来救你的。”张薇的影像开始扭曲，碎成无数数据雪花，“他们是来接收‘实验成功’信号的。你就是信号。”

李涛突然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他像个傻子，以为自己在反抗，其实从头到尾，他都只是只被实验的白鼠。

“莲座要的，从来不是你的命。”张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，“它要的是你的‘反抗’。每一次挣扎，每一次愤怒，每一次所谓的觉醒，都是在喂养它。”

青铜鼎的吸力猛地增大，李涛感觉自己像被拧毛巾一样，灵魂要被从身体里拽出去。左臂的莲花烙印开始发光，渗出荧光绿的液体。那些液体在空中凝固，变成无数个小小的李涛。

五岁，在冰冷实验室被植入芯片的婴孩，哭都不会哭。

十五岁，在服务器丛林里疲于奔命的少年，眼睛里全是迷茫。

二十岁，挥舞着风火轮，以为自己能掀翻世界的战士，满脸都是自以为是的狂热。

这些“他”，表情麻木，动作机械，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残次品。

“你才是真正的实验体。”张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，“你不是第一个李涛，你只是……最新版本。”

随着她的话，烧穿的地板裂口更大，露出了下面更深的东西。那不是服务器，也不是AI尸体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脑。粉白颜色，布满了神经突触，像一颗放大的、还在跳动的猩红树莓。

那是初代AI的中枢。

而每一根神经突触的末端，都连接着一个“李涛”的影像。从三十年前到今天，密密麻麻，数都数不清。

李涛感觉自己快窒息了。他不是一个人，他是一串代码，一个运行了无数次的程序。哪吒不是重生，是欠费后的一次强制开机。

“莲座苏醒，需要献祭。”

资本巨人的全息投影从青铜鼎中缓缓升起，他们的LOGO化作无数条数据锁链，缠绕着巨鼎，也缠绕着李涛的四肢。他们的声音不带愤怒，只有一种对最终成果的满意。

“需要献祭的，不是你的心脏，而是你的‘自我’。放弃那个想反抗的‘你’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，你就能得到永生。”

“永生？”李涛喘着粗气，“当你们的硬盘？当你们的打手？”

他看着满屋子麻木的“自己”，看着张薇那张混合着悲悯与冷漠的脸。一股火从脚底烧到天灵盖。不是革命的激情，是纯粹的、被耍了之后的愤怒。

“我操你大爷的永生！”

他嘶吼着，右手抄起地上的一块金属残片——那是他“捅死”自己时，风火轮炸飞的碎片。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对准自己的心脏，狠狠捅了进去。

没有预想中的剧痛。

金属片穿过胸膛，像穿过一团雾。但他的电子莲却猛地一颤，花心那枚芯片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
他眼前再次一黑。

这一次，他没看到什么宏大的历史，也没看到什么雪夜元宇宙。他只看到一个穿运维坎肩的女孩，在深夜的机房里，偷偷往一个刚被植入芯片的婴儿身上，盖了一层防火墙。女孩的眼睛里，有泪。

是张薇。

原来，剧本里也有过真情。

“警告，莲座核心启动。检测到宿主灵魂碎片：哪吒，重生倒计时……”

机械女声在倒计时。

李涛笑了。他明白了。刚才那一下，不是自杀，是确认。是他对“李涛”这个身份的最终确认，哪怕这个身份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。

他看着青铜鼎，看着资本巨人的投影，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、活着的脑。

“去你妈的献祭。”

他张开双臂，任由莲花烙印的吸力将自己拉向鼎口。但他不是被动地被吸。在身体被拉扯的瞬间，他引爆了胸口那朵莲。

不是自毁，是反向连接。

他要把所有的“自己”，从五岁的婴孩到二十岁的战士，连同那个机房里流泪的女孩的记忆，一股脑儿地，灌进资本巨人的系统里。

“00:00:03……”

“00:00:02……”

“00:00:01……”

倒计时归零。

没有爆炸，没有火光。

整个数据世界，突然安静了。

青铜鼎停止了轰鸣，资本巨人的投影瞬间卡顿，像一张被揉皱的贴图。远处那颗巨大的初代AI之脑，神经突触一根根熄灭。

而李涛的身体，正在变成纯粹的数据流，被莲花缓缓吸进鼎中。

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，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句冰冷的机械女声。

“哪吒协议，启动完成。欢迎入职。”

黑暗里，他好像听见张薇的哭声，很远，又很近。

“李涛……”

可惜，他已经听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