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光像玻璃渣子,嵌进掌心。
苏缘攥紧那枚残片,血沿指缝滴落,竟带金丝。
陆远撑枪站起,肩口弹孔汩汩,却先伸手替她抹血。
“别急着疼,”他哑声笑,“后面还有更疼的。”
远处警笛与消防铃混作一团,像拙劣的合唱。
夜空被装置爆炸熏出焦褐边缘,残存的姻缘线仍蛇行,一闪一闪,像坏掉的霓虹。
苏缘眯眼,看见线尽头牵着路人——
刚还拥吻的情侣,此刻互揪头发;
拄拐老人把玫瑰踩成酱;
孩子嚎哭,母亲却对着手机痴笑。
“他们连哭都按剧本走。”她喉咙发苦。
陆远把枪别回后腰,扯断自己半幅衬衫,勒紧她虎口。“先止血,再止乱。”
布料粗糙,擦过伤口,苏缘倒抽冷气,却笑出一声。“你包扎技术,比枪法差远了。”
“留点力气损我,不如损敌人。”他说着,目光却扫向半塌的装置。
金属骨架扭曲,核心处剩半截转轮,像被巨兽啃过的磨盘,仍吱呀旋转。
每转一圈,便有一条金线崩断,发出琴弦骤断的脆响。
“装置毁了,可线还在动。”苏缘低声道。
“说明心脏死了,神经没死。”陆远用靴尖拨开碎玻璃,露出一截焦黑的芯片。
芯片上,月老司的云纹隐约,却被人用利刃划成十字。
“内鬼比外敌快一步。”他踢飞芯片,脸色比铁锈更沉。
仓库外,消防车灯红蓝交替,照得废墟像廉价舞池。
苏缘忽闻焦土里有手机铃——
《婚礼进行曲》的钢琴版,滑稽得刺耳。
她循声扒开瓦砾,捞出一只碎屏机,来电显示:老公。
拇指一滑,对面却传来陌生女人的呜咽:“你为什么还不回家?”
苏缘愣了半秒,掐断电话,把手机反扣。“连别人的婚姻都接错线,这系统真慷慨。”
陆远没接话,他正盯着十米外的暗影。
那里,半截黑袍被钢筋勾住,随风摇晃,像吊死的蝙蝠。
袍角滴下黑水,落地即化青烟,烟里浮出细小铃铛,叮一声碎成粉。
“护卫自爆,尸水养铃,”陆远冷笑,“老把戏。”
他抬手欲补枪,却发现弹匣已空。
“借我点火力。”他侧头。
苏缘甩出一根金线,线头缠住废墟里的钢筋,猛地一抖,钢条呼啸而出,把黑袍钉进墙。
袍内掉出一枚铜牌,正面刻着“十三”,反面是血莲。
“第十三号护卫?”她踢了踢铜牌,边缘割破靴尖。
“不,是第十三张底牌。”陆远弯腰,指尖蘸黑水,在地面迅速画出一道歪扭的线。“他们还有一张,没翻。”
线画到尽头,他忽然皱眉,鼻翼抽动。
“闻到没?”
苏缘深吸,焦糊味里混进一缕甜腻,像教堂里常年不散的蜡油。
“月老司的投影,要来了。”他话音未落,头顶空气便像被热刀划开。
一道苍白裂缝垂直撕开,光瀑倾泻,落地凝成高台。
台上,白袍使者背手而立,脸孔被柔光抹平,像未干的面团。
“苏缘,你越权干预,天界纪录在案。”声音无波,却震得瓦砾乱跳。
苏缘掏了掏耳朵,把血抹在裤边。“要罚款,还是罚吻?”
使者抬手,一本金色卷轴浮现,自动展开,页页浮现她今晚的每一次出手,像劣质动画。
“依律,收回姻缘线,暂封七情。”
陆远横踏一步,把她挡在影里。“要收,先收我的。”
使者叹息,指尖一点,陆远胸口立刻浮现红莲,花瓣开合,像呼吸。
他膝盖一软,单跪,却笑出一口血沫。“花型丑,能重画吗?”
苏缘眼底一烫,金线不受控地飙出,直奔使者面门。
线尖在距光脸一寸处,被无形壁障绞成齑粉,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雪。
“违规加袭,罪加一等。”使者合拢卷轴,天空随之暗半度。
苏缘咬牙,左手扯断自己一缕发,发缠金线,线染墨色,瞬间化为乌梭。
“我自己织的线,天界也管?”她甩手,乌梭破空,竟在光壁上钻出针眼。
使者首次后退半步。
趁这空隙,陆远拔刀——从靴侧抽出半截玻璃片,狠刺自己掌心。
血珠溅上莲印,花瓣竟被染黑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裂声。
封锁松动。
“走!”他抓住苏缘,两人撞进乌梭钻出的裂缝。
背后,使者怒喝,裂缝瞬间愈合,像巨口咬合。
落地处,是总部地下二层的停车库。
灯管炸裂,只剩应急绿光,照得车身像一排腐尸。
苏缘扶墙干呕,乌梭缩回成普通金线,软塌塌垂在指间。
“你刺自己,下次能不能提前说?”她声音发抖。
“提前说,就不疼了。”陆远撕下一条车罩布,胡乱缠掌。
血浸透布,他却笑得轻松。“疼才像活人。”
苏缘想回嘴,却听见电梯井里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像子弹上膛,又像骨骼复位。
两人对视,同时矮身,躲进车尾。
电梯门缓缓滑开,黑暗里走出一个小孩,约莫六七岁,穿校服,背红色书包。
孩子脚步机械,每走一步,书包就滴下一滴红液,在地面画出细线。
苏缘眯眼,线头直通往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“诱饵?”她无声做口型。
陆远摇头,指孩子瞳孔——漆黑,没有眼白,像两颗缩小的月老铃。
“被附线了。”他低声道,伸手去摸枪,才想起枪管已弯。
苏缘金线悄然探出,想缠住孩子手腕,却被一股更细却更韧的线弹回。
那线无色,像钓鱼丝,却发出钢琴高音。
孩子停步,歪头,嘴里吐出成年男声:“苏缘,碎片交出来。”
声音回荡,车库灯管接连爆裂,玻璃雨里,孩子书包“嘶啦”裂开,掉出一堆扭动的红线,像活蚯蚓。
苏缘胃部抽搐,却笑出声:“让娃娃当邮差,工资给糖吗?”
红线闻声,齐头昂起,尖端同时裂出针孔,对准她。
陆远猛掀身旁车顶,钢板竖起,叮叮当当挡下一波红针。
“上楼!”他踹开通往楼梯间的门,铁门回弹,把红线夹断一截。
断线在地上弹跳,发出婴儿笑声。
两人狂奔,楼梯间灯感应亮起,昏黄如旧胶片。
每一步,台阶都震颤,像巨兽心跳。
跑到三楼拐角,苏缘忽觉脚腕一紧,低头,那截被夹断的红线竟再生,缠住她。
线头钻入皮肤,沿血管上爬,留下蚯蚓状凸起。
她痛呼,陆远回身,玻璃片一挥,精准挑断线头。
血珠飞起,溅在墙,竟画出半张笑脸。
“它们想住进你。”陆远沉声。
“房租太贵,付不起。”苏缘咬牙,扯下鞋带,死死勒住小腿,阻止红线蔓延。
再抬头,楼梯尽头,一扇防火门虚掩,门缝透出柔白灯。
灯影里,有人影晃动,似在织毛衣。
针线摩擦,发出雨点敲棚的密集声。
苏缘与陆远对视,同时放轻脚步。
门被推开一寸,景象浮现:
空旷会议室,长桌尽头的女人穿保洁制服,低头勾针,毛线却是金丝,每勾一次,空中便浮现一段影像——
地铁车厢、教堂长椅、雨夜小巷……全是苏缘与陆远曾踏过的地点。
影像里,他们的面孔被红线缝合,像劣质的布娃娃。
女人抬头,脸被皱纹折叠,却有一双少女般清澈的眼。
“我孙女今年订婚,”她声音慈祥,“可红线乱了,我得重新结。”
苏缘金线骤出,缠住女人手腕,却发现对方皮肤下空荡,像手套。
“傀儡。”陆远冷声,玻璃片脱手,直插女人眉心。
“噗”一声,人皮瘪下,滚出一团线球,骨碌碌停在苏缘脚边。
线球表面,浮现倒计时:00:09:59。
“炸弹?”苏缘踢了一脚,线球竟生根不动。
“不,是请柬。”陆远蹲下,指尖蘸血,在地面画出一个反向的莲印。
莲印成型,线球开始渗血,倒计时加速。
“九分钟内,如果我们不抵达核心机房,整个区的姻缘线会被强制归零。”
“归零的意思是?”
“所有人忘记爱,也忘记恨,像新出厂的娃娃。”
苏缘舌尖发苦,却咧嘴:“那得快点,我还欠人一个恨。”
她抓起线球,金线刺入倒计时数字,强行改写。
数字乱跳,最终停在00:08:88。
“走运,发发。”她笑。
陆远拍她后脑:“八分钟,跑!”
两人撞开侧门,闯入走廊。
走廊铺白瓷砖,顶灯一排,映出他们变形影子——
影子被红线吊住脖子,拖在后面。
苏缘每跑一步,脖子就被勒紧一次,像被未来索命。
她干脆反手一刀,割断自己影子。
影子断口喷黑水,发出猫叫。
前方,电梯指示灯从“5”跳到“3”,显然有人下行。
陆远拉开旁边物资柜,拖出两身保洁制服。“换装,混进去。”
苏缘边穿边骂:“这颜色像隔夜粥。”
“粥能保命。”陆远把帽子压到她眉下,顺手擦掉她鼻尖血珠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,门开,里面站着四名黑袍,抬着一具盖白布的担架。
布下露出半只手,腕间佩铜铃,铃舌却被人拔走。
陆远低头推担架,扮作跟班。
苏缘执拖把,洒水,红线隐在水渍,贴地先行。
黑袍们交谈声低哑:
“领袖已转移,碎片不足,需再采。”
“采谁?”
“七情最浓的那对。”
苏缘手一抖,拖把杆撞电梯壁,发出脆响。
四道目光齐刷刷射来。
她急中生智,弯腰狂咳,咳出的血星子溅在袍角,像廉价装饰。
“肺结核,离远点。”陆远补刀,捏鼻。
黑袍们厌弃转头。
电梯直达负七层,门开,冷风裹着臭氧味扑面而来。
走廊尽头,就是核心机房,门如巨兽口,布满铜铃。
每铃内,悬一根极细金线,线牵向深处,像神经中枢。
黑袍们推担架欲出,苏缘拖把一横,红线暴起,瞬间缠住四人脚踝。
“跳舞时间。”她弹指,红线收紧,四人齐跪,膝盖撞地,骨裂声整齐。
陆远夺过担架,掀布——
布下,是他自己的脸,克隆体般闭眼,胸口嵌半片铜铃。
“替死鬼都准备好了。”他冷笑,玻璃片划破克隆体指尖,取血抹门。
血过之处,铜铃齐喑,门缝自开。
机房里,服务器列阵如碑,中央悬一枚巨大血铃,比他们之前见的更大,鼓膜般鼓动。
铃下,转轮残片漂浮,像被磁铁吸住的碎牙。
“补完它,就能重启。”陆远低语。
“补完它,也能彻底砸烂。”苏缘接话。
她一步上前,金线化锤,猛砸血铃。
铃壁凹陷,反震力却把她掀翻,虎口裂到腕骨。
陆远接住她,背撞服务器,电火花如雨。
火花落在他睫毛,瞬间熄灭,像被绝望掐死。
血铃自愈,裂口处长出细小手,手拉红线,缝补缺口。
“它用我们的攻击当营养。”陆远咬牙。
苏缘喘息,忽想起口袋碎片,掏出,残光与血铃同源。
“以子之矛?”她眼神问。
“试试。”陆远点头。
她把碎片贴铃壁,金线缠绕,碎片竟融化,渗进铃内。
血铃发出婴儿啼哭,表面浮现他们曾见过的所有面孔——
地铁里的白领、教堂里的老人、雨夜的黑袍……
面孔齐声哀求:“别停,我们还没爱够。”
苏缘手一抖,差点松线。
陆远握住她手,掌心血黏合两人皮肤。
“听敌人的爱,会失聪。”他低声。
苏缘闭眼,把全部金线注入碎片,线成锯,来回拉扯。
血铃壁逐渐透明,露出内部核心——
竟是一枚小小心脏,由红线编织,每跳一次,便喷出一串数字:13、13、13……
“刺它。”陆远把玻璃片递给她。
苏缘却停住:“刺下去,所有红线会断,城里人可能永远失去爱的能力。”
“不断,他们连不爱的自由都没有。”
话音未落,心脏骤停,数字闪成00:00:01。
血铃自内裂开,喷出漫天红雪。
雪落处,服务器一盏盏熄灭,像被吹灭的生日蜡烛。
黑暗里,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。
苏缘听见自己心跳,缓慢、清晰,像第一次牵人红线那晚。
陆远松开她,掌心皮肉翻卷,却笑:“生日快乐,你自由了。”
“自由?”她喃喃,抬手,发现腕间姻缘线竟开始褪色,由金转灰。
“我们也被清零?”她惊问。
“也许清零,才能重选。”陆远答得云淡,却掩不住眼底失落。
走廊外,警铃大作,脚步声潮水般涌来。
他们相视,同时转身,奔向黑暗深处。
背后,血铃碎片落地,滚到苏缘脚边。
她弯腰拾起,碎片内部,浮现新图案——
一座陌生城市,钟楼高耸,钟面无指针,却刻十四道痕迹。
“第十四声?”她低问。
陆远回头,血污下的笑,像刀口擦火。
“看来,钟声不会停,只会换地方响。”
远处,电梯井传来钢缆断裂的巨响,像命运提前发出回执。
苏缘把碎片揣进心口,贴骨收藏。
“那就让它响,”她说,“这次,我们选节拍。”
两人身影被应急灯拉长,叠成一条,像重新拧成的线。
黑暗尽头,有风涌来,带着未知城市的潮湿味。
他们并肩,朝风口奔去。
背后,机房最后一盏灯闪了闪,熄灭。
黑暗中,似有人轻笑,像棋手落下第十四颗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