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玻璃还在空中悬着,像被谁按了暂停。
苏缘的左耳先落地,血珠贴着青石缝爬,像一串极细的珊瑚项链。陆远的手压在她后颈,指节里渗出淡金线头,一伸一缩,仿佛替他呼吸。
“能起来吗?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空气。
苏缘没答,只把掌心贴地,借力一翻,半蹲。视野里,整条巷弄被镀上一层冷铅色:远处警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,炸开的便利店火舌凝固成一朵猩红菊,连灰都不飘。
“时间被抽走了。”她抹掉耳侧的血,指尖捻到一粒碎玻璃,捻成粉。
陆远点头,瞳孔仍左右分裂,左眼漩涡,右眼映红线。他甩了甩腕,金线“啪”地弹回皮下,像收钓线。“罗盘在吸时序,咱们还剩——”他低头看掌心,皮肤下浮出一枚倒计时:00:09:51。
“九分半。”苏缘替他说完,嗓子里带着薯片残留的咸,“够死两次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地面鼓动,像有人在布下踱步。十二道锁链拖行的声响齐刷刷逼近,链脊嵌着姻缘线,红到发黑,末端拴那只青铜罗盘;指针仍疯转,每转一圈,路灯便暗一分。
“江澜呢?”苏缘忽然想起,回头。
面包车斜卡在巷尾,车门大敞,座椅上只剩一滩未结冰的水渍,寒气正一点点往回爬,像被谁倒放。
“被抓线头拖走了。”陆远用下巴指远处,柏油路面结着薄霜,霜上却留一道湿脚印,脚尖朝墙——墙面上,人形冰影正被红线往上提,四肢舒展,像被钉在看不见的十字。
苏缘眼皮直跳,那影子轮廓,分明是江澜。
“救?”她问。
“先救我们自己。”陆远把短棍横咬在齿间,空出双手,啪地掰断一根悬在空中的玻璃刺,断口锋利,“罗盘想要容器,咱俩谁去谁死。”
苏缘笑了一下,笑得极短,像刀尖在铁上划一下。“那就让它没得选。”
她抬手,啪,扯断自己颈后那根外露的红线。血没流,却喷出一簇极细的光丝,像逆飞的雨。光丝一现,罗盘指针骤停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铮鸣。
陆远愣了半息,咧嘴,也扯断自己腕上金线。两条断口在空中交缠,红与金一拧,竟化成灰,簌簌落在他鞋面,像一场极小的雪。
“断线的人,先听见自己的心跳断成两截。”他轻声道,嗓音里带着笑,却将短棍抛给苏缘,“接着。”
苏缘接住,棍身残留他体温,微烫。她反手一抖,棍头弹出刃片,薄如柳叶。“我左你右?”
“不。”陆远摇头,指头顶,“上。”
巷墙高耸,墙面贴满“办证”小广告,纸面被凝滞时间冻硬,像铁鳞。陆远助跑三步,踩着墙缝,嗖地拔高,一手扣住排水管,整个人挂半空;苏缘紧随其后,红绳虽断,残余线头却缠住她踝骨,借一拽之力,把她甩上屋顶。
脚刚落瓦,罗盘已到巷底。十二长老的头颅从锁链尽头浮出,像十二枚被线吊起的面具,脸与脸之间不停交换五官,时男时女,时老时少,最中央那张嘴统一开合,声音却从地底传来:
“容器——归来——”
苏缘半蹲,将刃片贴在瓦沟,侧耳。风声虽停,瓦片仍微微震颤,像有巨兽在壳里翻身。她低声道:“罗盘不指南北,只指你最不敢看的记忆。”
陆远嗯了一声,左瞳漩涡越转越慢,像将凝成固体。忽然,他抬手,啪地盖住自己左眼,指缝渗出金液,顺着鼻梁滴在瓦面,嗤啦蚀出一个小洞。
“别看他们,看指针。”他哑声提醒。
苏缘眯眼,罗盘指针此刻正指巷尾一处霓虹招牌:【糖炒栗子,现炒现卖】。招牌灯管碎成锯齿,却固执地亮着,暖橙光在冷铅世界里像最后一团火。
“栗子?”她皱眉。
“是江澜。”陆远用下巴轻点,“他怕冷,闻到焦甜味会清醒。”
苏缘瞬间明白。她收刃入袖,拆下几片瓦,叠在掌心,算好角度。陆远则摸出打火机,啪地打出火苗,在凝滞空气里,火舌直直向上,像一根橙钉。
“三。”他数。
苏缘屈膝。
“二。”
瓦片在指间摞紧。
“一。”
火机抛高,未落地,苏缘已扬手。瓦片飞射,啪啪啪连碎招牌灯管,火星四溅,栗子铁锅倾覆,焦香轰然炸开,像有人在冷夜里撕开一袋热太阳。
香味冲破凝滞,巷底先是传来一声重重鼻息,接着“咔啦”——冰影裂了,江澜从墙头跌落,重重摔回地面,胸口红线寸寸崩断。
罗盘发出惨叫,指针倒转,十二长老的面具齐刷刷裂出缝隙,缝里涌出黑水。
“走!”陆远吼。
两人跃下屋顶,一左一右架起江澜。少年浑身湿冷,睫毛挂霜,却哆嗦着指向罗盘:“它……背面有……逆符……”
苏缘抬眼,罗盘背面果然浮出一行凸纹,极细,像婴儿指甲——正是月老司档案里提及的“逆命契”。
“毁了它,时间才能继续。”江澜咬牙,齿缝磕出冰碴。
陆远舔舔唇,忽笑:“九分半,还剩两分。”
苏缘把江澜推给他:“带他离远。”自己则反手抽出短棍,棍刃横咬在齿间,空出的双手各捏一枚断红线,线头随风扬起,像两缕极细的焰。
她朝罗盘走去,一步,耳膜里听见自己心跳,果然断成两截:前半截卡在喉,后半截沉丹田,中间空出的位置,被风声灌满——时间开始松动,玻璃碴终于落地,发出清脆“叮”。
第二步,她跑起来,红线在掌心绞成一股,勒进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
第三步,她跃起,短棍高举,刃尖对准罗盘中心。
长老们齐声尖啸,锁链倒卷,像十二尾黑蟒扑来。苏缘在空中缩肩,让第一条锁链擦着发梢掠过,第二条缠住她腰,她顺势一扭,借锁链之力,将刃片狠狠钉入罗盘!
“咔——”
青铜裂,逆符碎,指针炸成齑粉。
时间轰然倒灌,风声、警笛、火舌、人声,一齐涌回巷弄。便利店方向传来真正爆炸的余波,气浪把苏缘掀翻三个滚,后背撞在栗子铁锅上,烫得她“嘶”一声,却笑出声。
陆远拖着江澜冲来,一把拽起她:“死不了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缘吐掉嘴里的灰,掌心摊开,短棍已弯成月牙,刃口缺了半寸,“只是赔了家伙。”
江澜抬手,掌心凝出一小块冰,包住她烫伤的指:“赔你。”
冰层里,冻着一截红线,鲜艳如初。
远处,警笛越来越近。陆远舔掉唇角血迹,眯眼:“据点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苏缘把冰攥紧,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爬,让她清醒,“但先换条路。”
她回头,巷底罗盘已碎成三瓣,长老面具被火舌舔成焦炭,却仍有一张嘴在动,声音像钝刀刮铁:
“茧里……不止虫……还有……被活埋的月亮……”
苏缘冲那焦黑啐了一口,抬手,啪,把冰连红线一起捏碎。
“月亮该升就升,埋不住。”她轻声道,转身,“走,去码头。”
三人翻过断墙,消失在晨雾。背后,栗子铁锅“咕嘟”一声,最后一颗栗子裂开,露出金黄,像谁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