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尚未落定。
苏缘的肺像个破风箱,每次吸气都灌进满嘴焦糊的混凝土粉尘。她掌心里那枚碎片,被体温捂得温热,此刻却陡然发烫,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捞出的炭。
她猛地甩手。
那碎片脱手飞出的瞬间,并未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悬停、翻转,散落的微光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繁复的金色星图。星图中心,一个古篆缓缓浮现,与刚才装置核心的纹样如出一辙。
“别动!”陆远的声音嘶哑,他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自己却踉跄半步,膝弯明显不支。
刚才一战的伤势正在反噬。他肩头的弹孔渗出的血,已经凝成暗黑色的硬壳,此刻又裂开新的血口,洇湿了半边衣衫。他没看伤口,只死死盯着那幅星图,喉结滚动。
星图扭曲,光线拉长,像十二条触须扎进周围扭曲的金属残骸中。
地面震动,那些被爆炸掀飞的钢筋铁皮开始逆向蠕动。尘埃里,十二道黑影缓缓升起,他们仿佛自烟与影中凝聚而成,身形挺拔,动作统一得如同提线木偶。
黑袍之下,是笔挺的西裤与擦得锃亮的皮鞋,胸口口袋里插着的,不是钢笔,而是一枚枚小巧的八卦镜领带夹。
他们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十二生肖的纹样古朴而狰狞。
为首的“戌狗”面具转向陆远,颈关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
“307号实验体,回收程序启动。”
声音毫无起伏,是人工合成的电子音。
苏缘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攥了一下。
307号?这编号不是代号,是编号,是货品编号。她看向陆远,见他太阳穴青筋暴跳,细密的血珠正从毛孔里渗出来,沿着鬓角滑落。那些血珠没有散开,而是自动排列,在她眼角的余光里,竟组成了一串微型的条形码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声音发颤。
回答她的是十二人同时出鞘的动作。他们手腕翻转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判官笔,笔杆缠着血色的红绳,笔尖闪烁着幽蓝的电光。
陆远没有回答,而是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衬衫。
烙印。
一个与空中星图完全一致的烙印,盘踞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,皮肤烙得焦黑,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金色。
“用这个!”他抓起脚边一段还在噼啪作响的电缆,一头塞进苏缘手里,另一头死死按在自己的烙印上。“当导体!”
苏缘还未反应,第三次爆炸毫无征兆地炸开。
冲击波不是从装置中心,而是从那十二名面具人的脚下传来。气浪横扫,三名冲在最前的“寅虎”、“卯兔”、“辰龙”瞬间被掀飞,黑袍撕裂,露出下面精密的金属骨骼与裸露的线路。
他们根本不是人。
“小心!”陆远扑过来,用后背撞开她。一支判官笔擦着他的肩胛骨划过,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出白色的皮肉。鲜血喷溅出来,温热的腥气里,混入了一丝奇异的甜香。
那味道,像极了苏缘童年时在后院误食的毒浆果,果汁猩红,甜得发腻,让她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“月老司的警告,只是你们拖延时间的幌子。”“戌狗”发出卡顿般的笑声,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。
话音未落,一枚子弹从他自己的额心穿出,面具应声碎裂。
陆远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弹匣,枪口硝烟未散。
面具之下,是半张脸,另一半头颅则是裸露的电路板与金色的纹路,正滋滋地冒着电火花。
苏缘的姻缘线在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,它本能地伸出,缠住附近一根断裂的消防水管。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,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一清。
这不是天界使徒。这是人造的怪物。
是她记忆深处,母亲实验室里那些泡在营养液里、插满管子的“志愿者”的升级版。
那些玻璃罐后面,墙上挂着的,就是一模一样的青铜面具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想重启那个计划!”苏缘的尖叫几乎被金属扭曲的噪音吞没。
话音刚落,周围的残骸开始剧烈聚合、重组。扭曲的钢板拉直,断裂的电缆连接,散落的零件自动拼接,一座刻满婚书的青铜巨鼎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。
鼎身朱砂字迹流淌,像活物般改写着现实。
不远处,一对刚才还在互相搀扶的情侣突然开始撕打,女子发间的簪子“铛”地掉在地上,化作一柄匕首,毫不犹豫地刺入男友的胸口。
“别看!”陆远吼道。
他扯下脖子上的军牌,不顾一切地塞进苏缘手里:“用这个……”话没说完,数十条红绳从鼎内暴射而出,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,将他死死拽向鼎口。
苏缘低头,军牌背面的蚀刻日期,正是母亲实验室爆炸的那天。
几乎是同时,她自己的姻缘线也像被巨力牵引,绷得笔直,开始从她体内抽取能量。痛楚如影随形,她眼前发黑,却勉强看清了鼎内的景象。
鼎中盘腿坐着一个男童。
约莫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老旧的红肚兜,正用沾满鲜血的手指,耐心地、一根一根地拼接着那些断裂的姻缘线。
男童抬起头。
那是一双和陆远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苏缘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所谓的首领,所谓的幕后黑手,竟是陆远被剥离的、童年时的人格。
“住手!”
一个清脆的女声切入战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一道密集的弹雨从侧面袭来,打在青铜鼎上,爆出一片火花,竟在厚重的鼎壁上打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。
苏缘艰难地转头,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机车服的少女,左手持着一把冲锋枪,右手握着一枚古朴的月老令,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,仿佛从地狱里冲出的使者。
少女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,锁身刻着三个小字:实验体308。
“戌狗”面具人动作一滞,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:“大小姐……”
“谁是你家大小姐!”少女没有半分犹豫,抬手一枪,将最前排的面具轰得粉碎。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铃铛,用力甩给苏缘:“摇它!七下!快!”
鼎内的男童,那个童年陆远,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。哭声带着某种精神污染,让陆远痛苦地蜷缩在地,浑身抽搐。
苏缘接住铃铛,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。铃铛表面布满细密的凹凸,是她闭着眼都认得熟悉的纹路——和母亲实验室门禁卡的指纹浮雕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摇晃。
每一次摇动,都像是在敲击她自己的心脏。
当第七声铃响与远处钟楼隐约传来的第十四声钟鸣重合的瞬间,整个青铜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轰然炸裂。
鼎没有化作碎片,而是化作漫天飞舞的猩红婚笺,像一场诡异的雪。
纸片纷飞,苏缘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张。
纸上最醒目的,是母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,笑得灿烂。照片旁边,用朱砂写着一排字:自愿参与红线计划308天。
而在签字栏上,那个鲜红的指印,她再熟悉不过。
正是她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纹。
“下次别乱碰古董店的赠品!”机车少女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,架上车。
苏缘回头,却看见陆远还留在原地,没有跟上来。
他的影子,在摇曳的火光中,正在一分为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