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的哀鸣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周晓被甩出去,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,尝到了灰尘与铁锈混合的腥甜。身后是扭曲的电梯残骸,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。她撑起身体,手腕的刺痛提醒她,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黏液,正缓慢地盘旋成生命的螺旋。
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空旷走廊。应急灯发出病态的嗡鸣,光线昏黄,照着一排排矗立的服务器机柜,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,是塑料过载后独有的、令人作呕的甜香。
一个男人背对着她,跪在地板上。他猛地甩掉一副数据手套,动作里满是暴躁的绝望。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长、扭曲,竟诡异地弯折成一个莫比乌斯环。那不是光线的戏法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,不带情绪,像旧磁带在播放机里空转。
周晓的心脏骤然收紧。那声音,和她手机里播放的童谣一样,不属于人间。
男人转过身,他的脸苍白得像纸,瞳孔深处有烧灼的痛楚。他看见了周晓,愣了一下,随即目光又投向她身后的虚空。他叫高晨,周晓不认识他,但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神情,她刚刚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。
“0415协议不是你能触碰的玩具。”那声音继续说,语调平铺直叙,却让周晓的汗毛一根根竖起。
一个女人的轮廓在数据流的瀑布中浮现,身形明灭不定。她的脖颈处,几道猩红的符文正贪婪地吸噬着天花板上本就微弱的光线。那是周晓在李菲后颈见过的图样。
“别看。”高晨的声音嘶哑,他下意识挡在周晓身前,这个动作毫无意义,却让周晓心头一暖。他已经自身难保。
全息屏毫无征兆地炸开,无数猩红的代码像一群发疯的飞蛾,扑向高晨的脸。他踉跄着撞上控制台,发出一声闷哼。周晓看见他摊开的掌心,黑色的黏液正缓缓渗出,和自己指尖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到底在用亡灵做什么?”高晨吼出来,声音被电流的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女人笑了,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。“亡灵?”她的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一直咧到耳根,露出底下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路板,“不,他们是燃料。每一条评论,一次点击,都是献给算法的薪柴。”
周晓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她想起李菲白大褂下摆缠绕的数据线,想起病历本上“异常能量波动”的图谱。一切都串联了起来。
“我们黑入的不是服务器,”女人的声音变得柔软,带着一种残忍的怜悯,“是活人坟场。而你,周晓,你母亲的遗物,就是你自己的入场券。”
周晓浑身冰冷。她知道我的名字。她知道我母亲。她一步一步从高晨身后走出来,直面那个由数据构成的怪物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孙丽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,无数光点在她掌心凝成一条颤动的锁链,“重要的是,你们两个,是祭品清单上最优质的两味药材。”
控制台爆出刺眼的电火花,高晨的右臂瞬间耷拉下去,仿佛断了线的木偶。孙丽的瞳孔收缩成一条冰冷的竖线。“0415的基因锁……原来在你身上也醒了。”
她猛地甩出那条数据锁链,高晨躲闪不及,后背重重撞在身后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。门应声闭合,锁舌落下的声音,像棺材盖合拢般决绝。
“你以为自己在救赎?”孙丽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,带着一丝嘲弄,“当年你母亲,也是这样被锁进去的。在冷冻柜里,她的基因,成了最完美的藏品。”
周晓猛地转身,用力捶打着金属门。“高晨!高晨!”她的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毫无回应。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观察窗,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“他死不了。”孙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近得仿佛贴着她的皮肤,“至少,在祭品名单划掉他的名字之前。倒是你,周晓,你比他更有趣。”
周晓回头,孙丽正绕着她缓缓踱步,像一头欣赏猎物的野兽。“你母亲留下的,不止是基因锁。她留给你一个诅咒,一个地址,一个……永远无法醒来的生日派对。”
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一样扎进周晓的脑海。五岁那年,母亲抱着她躲进衣柜,衣柜里的气味,就是现在这种焦糊与腐烂茉莉花混合的味道。衣柜门缝里,她看到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影,和此刻走廊尽头涌来的那些,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把人变成了什么?”周晓的声音颤抖,却异常清晰。
“神?”孙丽轻笑起来,“不,神太清高了。我们只是让他们变得更有用一些。变成流量,变成数据,变成这栋大楼活下去的血液。”
她的话音未落,整排服务器机柜的红灯同时爆闪。刺耳的警报声中,天花板的喷头开始喷洒出水雾,落在皮肤上,冰冷刺骨。那不是水,带着黏腻的触感,散发着淡淡的甜腥味。
“看来,‘方’的人没耐心了。”孙丽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,“我得去迎接一下老朋友了。你们两个,好好在‘冷冻室’里聊聊吧。”
她的身影化作纷乱的光点,消散在空气里。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以及某种机械关节转动的摩擦音。
“李菲……”周晓喃喃自语。是李菲带着那些人来了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她再次看向那扇金属门,上面结的霜花似乎更厚了。她凑过去,哈出一口气,用袖子擦开一小块观察窗的玻璃。
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过了一会儿,一个微弱的光点亮了起来。是手机屏幕。高晨还活着。
紧接着,那个光点开始移动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。他似乎在挣扎。然后,周晓看到他的掌心贴在了玻璃内侧。
黑色的黏液。
和高晨手掌上渗出的液体一样,那些黏液在玻璃上迅速蔓延,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图谱。那不是DNA螺旋,也不是什么代码,而是一幅星图。一幅周晓从未见过的,属于她母亲梦境深处的星图。
“回忆是抓不住的烟,呛得人只想流泪。”周晓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门,喃喃道。她想起了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。
“别像个输了一半的赌徒。”门内传来高晨闷闷的声音,虚弱,却带着一股韧劲,“想出去,就找一下消防栓的扳手。这破地方的消防系统,总和外网连着。”
周晓猛地抬起头。她扫视四周,果然在不远处的墙角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消防栓箱。她冲过去,用尽全力拉开玻璃门,里面躺着一根沉重的消防扳手。
在她握住扳手的瞬间,走廊尽头的黑暗里,一双银白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是李菲。她的瞳孔,已经完全变成了冰冷的数据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