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标像一枚苍蝇的复眼，多棱面，看不清深处。

高晨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孙丽的肩膀已经撞了上来。那一下很轻，像风拂过，却带着不存在的尘埃。

没有门，没有墙，只是一道光。

光吞没他们的瞬间，高晨听见一种声音，是无数服务器风扇同时停止转动，世界被抽走了呼吸。

再睁眼，他们正坐在一间装潢华丽的直播间。

软得能陷死人的沙发，空气中浮动着玫瑰与金钱混合的甜香。对面是巨幕，上面一个叫李菲的女主播，妆容精致得像个人偶，正对着镜头落泪。

“家人们，最后三十秒，礼物冲一冲，我就能带妹妹回家了。”她的声音经过电音处理，甜得发腻。

孙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指腹干涩。这里的一切都太“真实”了，真实得像一层刷了过多油漆的假面。

屏幕上，礼物特效炸开，火箭、跑车、城堡，像素组成的光污染，刺得高晨眯起眼。他看见李菲手腕内侧，有一串二进制码的刺青，数字在跳动，像活的心电图。

“这是啥地方？”孙丽压低声音，凑近他，发丝扫过他下巴，有点痒。

“一个更贵的电影院。”高晨盯着屏幕，他认得那种眼神，是赌徒在看最后一张牌。

李菲的指尖划过身前一个半透明的数据十字架。十字架表面泛起涟漪，整个直播间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，像一颗濒死的恒星在挣扎。三万条实时弹幕凝固了，悬在空中，像一串被冻住的银色蝗虫。

李菲的投影开始在巨幕上像素化，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。她咬破了舌尖，血珠从唇角渗出，那点红色在虚拟的灯光下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
“你疯了！”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直播间阴影里传来。

赵宇走了出来，他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“房东”，身上缠着黑色数据链，像一副挣不脱的枷锁。他瞳孔里流动着瀑布般的代码，看高晨和孙丽时，眼神像在看两个不合格的BUG。

高晨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，檀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，和在机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记忆的碎片拼不起来，但身体记得。

“赵明哲的妹妹，现在是数据地府的VIP囚徒。”李菲没有理会赵宇，她扯开衣领，露出锁骨处一枚正在溃散的流量符文，“用我十年阳寿，换她肉身重组。这规则，不是你教的吗？”
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却没有一滴眼泪。

虚拟屏幕上忽然爆开一片血花，像是有人在幕后打翻了一桶红油漆。赵宇的面容在血色中扭曲，瞬间变成一行行滚动的01代码。

直播间里响起尖叫，不是人声，是电子噪音模拟出的痛苦嘶鸣。高晨看见那些凝固的弹幕开始实体化，变成一只只白色的小骷髅，张着空洞的嘴，扑向李菲。

“你根本没算清代价！”赵宇吼道，他伸手拽住李菲的手腕。

两人接触的瞬间，整个空间剧烈震颤。高晨感觉脚下一空，咸腥味扑面而来，像是被硬塞进了灌满海水的闷罐。他和孙丽正在下坠，坠向一片深不见底的数据黑潮。

黑潮淹没意识的最后一刻，高晨听见刘娜的笑声。

那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，站在数据十字架的顶端，像一尊邪神。她的旗袍下摆正在融化，变成一滴一滴的黑色胶质，滴入深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
“小菲啊，”刘娜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，她指尖凝聚出一个小女孩的全息影像，影像清晰得能看清睫毛，“你以为你复活的是血肉之躯？那不过是算法生成的，最完美的替身。”

赵宇的枪口对准了刘娜的眉心。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旧式左轮，枪身刻着细密的电路花纹。

高晨在坠落的底部，看见了一个惊人的东西。那数据十字架的核心，竟嵌着半块残缺的书页，材质泛黄，像羊皮纸。密码书。他心头一跳。

难怪所有的亡灵召唤，最终都会跳转到【404NotFound】。那不是错误，是一个指向。那些被复活的“亡魂”，根本不是灵魂，而是孙丽团队留在密码书里，用来自动清除外来入侵者的防御程序。

“收起你的玩具枪。”刘娜的瞳孔里，闪过一排金色的齿轮，精密地转动着。

她甩出一串数据流，那流光像条活蛇，钻进赵宇的太阳穴。赵宇闷哼一声，血珠从他皮肤下渗了出来，那是他教给李菲的，最私密的加密算法，此刻却成了对付他的武器。

李菲在粘稠的数据液体中睁开眼，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自己的直播间。

监控画面显示时间：凌晨3:13。

她动了动手指，却感觉不到身体。眼前自己的手机悬浮着，屏幕亮着，137条未读私信，全是付费咨询，问她“如何用流量复活去世的宠物”。

她想拿起桌上的保温杯，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。

阳寿正在耗尽。

“检测到异常数据流。”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彻直播间。

天花板开始渗下紫色的液体，液体在半空中凝结，变成一个方伟的立体投影。这位科技大佬的脸，在二十岁的意气风发和六十岁的颓败苍老之间，以每秒十帧的频率不断切换。

“很精彩的表演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，夹杂着电流杂音，“但你们漏算了一笔账。观众打赏的，可是他们自己的寿命。”

方伟抬手，高晨和孙丽同时感到胸口一闷。

他们能看见，在现实的某个角落，有三十个正在看直播的普通人，身体正化作灰烬，随风飘散。而他们屏幕上，刚打赏的“爱心”特效还在闪烁。

赵宇的枪口调转，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
“没用的。”刘娜轻笑一声，旗袍下摆伸出一条红色的线，像丝绸，却比刀锋更利，瞬间绞碎了赵宇的枪。金属零件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，发出无力的脆响。

“现在，该由我来教你们新规则了。”心理咨询师踩着枪械残骸，走向那发光的数据核心。她旗袍上的金线亮了起来，像血管般搏动，“当点赞数突破九亿，这里，每一个人，都能获得永生。”

她顿了顿，环视着直播间里挣扎的李菲，以及作为“观众”的高晨和孙丽。

“以其他所有人的死亡，为代价。”

李菲的意识正在消散，她做了最后一件疯狂的事。

她抓起那个数据十字架，用力按进了自己的右眼。眼球碎裂的声音很轻，像捏破一颗葡萄。

刹那间，一张巨大的、由密码书构成的全息图覆盖了整个直播间。

无数看不清的符号和文字在流动，像星云。所有观众，包括高晨和孙丽，都看到了不该看见的画面。

那些被“复活”的亡灵，正潜伏在直播的后台。它们不是在休息，而是在啃食着由观众的寿命转化成的数据流。画面一角，赵宇妹妹的头骨特写放大，上面爬满了和李菲锁骨处一模一样的二进制刺青。

那刺青，是所有“祭品”的烙印。

“终止传播！”方伟的投影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，他发出了怒吼。

但太晚了。

真相像病毒，开始在每个观看者的终端上疯狂复制。

刘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她不再优雅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尖啸着扑向李菲。

而李菲的身体，在释放出密码书影像后，已经变成了一具透明的空壳，像被燃尽的蜡烛，只留下一缕灰。

“干得好。”孙丽忽然说，她看着高晨，眼里有光。

高晨明白她的意思。李菲用自己的命，给他们撕开了一个缺口。

密码书就在那里，虽然只是一半。

高晨没有丝毫犹豫，他冲向那巨大的全息影像，伸手要去抓那半残页。

“一个还想抢剧本的配角？”刘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，已经掐向他的脖子。

“不，”孙丽冷冷地接话，她不知何时绕到了刘娜身后，手里拿着李菲掉落的、那把被绞碎的左轮残骸，“我们是来撕掉剧本的。”

她用那块锋利的金属碎片，划向刘娜背后发光的金线。

金线断裂的瞬间，直播间彻底崩溃。

墙壁、沙发、巨幕，所有的一切都像被砸碎的镜子，炸成无数碎片。

高晨在失重中抓住了那半张密码书，触感温润，像一块玉。

方伟的投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，也跟着破碎。

黑暗降临前，高晨只听见刘娜的诅咒，和一声枪响。

是赵宇的另一把枪。

他竟然还有后备。那一枪打空了，却让下坠的黑暗，多了一丝悲壮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