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在滴水。

不是水，是冷光，像被剁碎的月屑，一粒粒砸在王明手背上。

他盯着屏幕，指节发青。最后一行代码敲下，回车键发出细碎的裂声，像谁把牙齿咬断。

屏幕黑了，又亮。

一行白字浮起：

“欢迎回家，李志远。”

王明喉咙里滚出半声干呕。李志远——三个月前车祸死掉的那位工程师，李菲的亡父，此刻正用像素拼出一张灰脸，对他眨眼。

“退后。”刘娜在角落说。

她声音低，却像钉子，一根根钉进脊椎。

暗紫光晕缠着她腕上的数据十字架，铜色旧件，边缘磨得发亮，像被谁舔过千遍。

王明没退。

他盯着屏幕右下角——点赞数正疯跳，从两千到二十万，只够一次心跳。

每跳一次，空气就薄一分，像被抽掉一层皮。

李菲忽然弯腰，呕出一口冷雾。

雾里有细小的符文在游，像银鱼。

“陷阱启动了。”她抹掉嘴角冰碴，“点赞就是引线，烧到我们脚背了。”

话未落，地板翘起。

不是地震，是数据在翻身。

一条条蓝黑代码钻出瓷砖缝，蛇一样缠住脚踝。王明抬脚，鞋跟已被啃掉一块，露出渗血的袜边。

“拉我！”他吼。

刘娜没动，只把十字架抛向空中。

铜件旋转，啪一声裂开，弹出十二枚光钉，钉住地板。

代码蛇被钉住七寸，嘶嘶扭动，化作腥臭的黏液。

腥味扑进鼻腔，王明打了个喷嚏，血丝溅在屏幕。

屏幕里的李志远忽然笑了，嘴角裂到耳根，露出后面一排排点赞图标——小红心，亮得刺眼。

“他在数钱。”李菲轻声说，“用我们的命。”

刘娜蹲下，指腹蘸起地上黏液，搓了搓。

“尸油＋缓存碎片。”她抬眼，“有人把尸体熬成数据，再煮点赞。”

语气像在报菜名，却教人牙根发酸。

王明用袖子抹脸，袖口红一块黑一块。

“关掉服务器就行，物理断电。”

“断不了。”李菲指向天花板，“看。”

裂缝里垂下一条电缆，外皮剥落，铜丝扭成一张网，网里吊着微型路由器，指示灯狂闪。

每闪一次，点赞数就跳一次，像心脏起搏器，电击尸体。

“路由是外置供能，断网也照跑。”刘娜叹气，“除非找到母账号，把点赞清零。”

“母账号是谁？”王明问。

“陈浩。”李菲吐出两个字，像吐出一口玻璃碴。

名字一出，温度再降三度。

陈浩——隔着通讯器吐冰水的男人，此刻不在现场，却无处不在。

屏幕里李志远的脸忽然拉长，变成陈浩的五官，像橡皮泥被揉捏。

他开口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：

“清零？可以，拿命换。”

王明肩膀一塌，又猛地挺直。

“好，我换。”

他掏出口袋里的备用U盘，金属壳上刻着一只眼睛，瞳孔是芯片。

“里面装着反向追踪脚本，我死前，拉他陪葬。”

刘娜挑眉，“陪葬也得排队，先救活的。”

她伸手，指甲在他腕侧一划，血珠滚出。

“血签名，契约成立。”

话落，血珠被地板吸收，裂缝瞬间合拢，像一张嘴含住糖。

屏幕里的陈浩眯眼，“小把戏。”

啪——直播画面切到后台，一排排用户ID流水般刷过，每个ID后面跟着鲜红数字：生命值兑换点赞数。

王明看见自己的ID：WangM_0214，后面挂着“87%”。

再刷一次，变成“86%”。

每少一格，皮肤就紧一分，像被抽掉一根骨头。

“快！”他嘶哑。

刘娜把密码书拍在他胸口，旧羊皮封面，烫金符号已被磨得发白。

“念第九页，倒着念。”

王明翻开，指尖粘页，发出轻微撕裂声。

倒序咒语音节像锯齿，割得舌根发麻。

念到最后一个音，屏幕里的陈浩忽然抬手，捂住耳朵，指缝渗出黑水。

点赞数骤停。

空气静止半秒，随后——反噬。

所有小红心同时炸裂，化作血雨，哗啦砸下。

雨点落在皮肤，灼出焦痕，像被烟蒂烫穿。

王明痛得弯膝，却咧嘴笑，“爽吗？自己点的赞，自己吞。”

血雨未停，天花板路由轰然炸碎。

铜丝四散，像死掉的蜘蛛腿。

黑暗里亮起一盏冷灯，灯罩是骷髅面骨，下颌骨悬着，咔哒咔哒开合。

灯下，一只旧式键盘悬空漂浮，键帽上沾满干涸指纹。

键盘下方，影子聚拢，凝成一个人形——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平滑的脸，像未干的蜡。

“母账号化身。”李菲低声，“砍他。”

她抄起断掉的十字架铜柄，冲上去。

影子抬手，五指是五根数据线，嗖地缠住她脖子。

李菲被吊离地面，靴跟乱蹬，蹬碎一盏壁灯，玻璃渣飞进王明眼角。

他眨眼，血珠滚进眼眶，世界变红。

刘娜没动，只伸手进口袋，摸出一枚硬币，旧版一分，铝制，边缘缺牙。

她弹起硬币，叮——脆响。

影子听见声音，猛地转头，平滑脸裂开一条缝，露出里面一排排点赞图标。

硬币落地，旋转，停住，菊花朝上。

“反面，归我。”刘娜笑。

笑声落，硬币化作银光，顺着地板裂缝钻进去。

一秒后，影子脚下冒出银刺，噗嗤穿透脚背，把它钉在原地。

影子无声挣扎，数据线松了，李菲摔下地，咳得眼泪横流。

王明扑向键盘，十指飞舞。

“反向脚本植入——”

他吼出指令，指尖却忽然僵住。

键盘自动打字，一行行跳出：

“WangM_0214 自愿捐赠剩余生命 14%”

“确认请回车。”

王明瞳孔缩成针尖。

刘娜一脚踹翻键盘，键帽飞起，像黑蝶。

“别确认，换我。”

她把自己的手腕按在断柄铜刺上，血涌出，顺着银光流进影子伤口。

“血脉覆盖，账号转让。”

影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，平滑脸鼓胀，啪一声炸碎，溅出满天小红心，半空即灭。

灯光熄灭。

黑暗里只剩心跳，三颗，此起彼伏。

良久，王明听见自己声音，干涩却稳：

“点赞清零了？”

“清了。”刘娜答，“暂时。”

“代价？”

“我折三年阳寿。”她笑，声音脆得像冰裂，“便宜。”

李菲爬起，扶墙，摸到自己脖子上一圈紫痕，倒吸冷气。

“别急着感动。”她哑声，“陈浩还能再开一局。”

话落，远处传来电梯叮咚，像催命铃。

三人对视，眼底同一句话——

“下一局，谁先死？”

地板血迹未干，已开始蠕动，拼成新的二维码。

扫码，关注，点赞，一切重来。

王明把U盘插回口袋，指腹摸到灼痕，低笑：

“走吧，去给他点个差评。”

腥风掠过，灯罩骷髅下颌骨合拢，咔哒，像阖上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