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灯管闪了两下,像刚睡醒的人眨眼。
高晨落地,膝盖先磕到地砖,疼得倒抽冷气,却抽出一嘴夜来香的甜味。
孙丽后脚跌进来,高跟鞋剩一只,鞋跟挂在栏杆,晃啊晃,像敲丧钟。
她抬头,先看见赵宇——赤膊,捧平板,屏幕亮得能照出肋骨。
“欢迎返场。”赵宇嗓子带痰,笑却干净,“两位主角,台词记熟没?”
高晨摸锁骨,符文不烫了,只剩一圈褐痂,像旧邮票。
他伸手给孙丽,孙丽没接,自己撑墙站,掌心留下四道白痕,很快又被汗填平。
“这是你家?”她问赵宇,眼睛却瞄向客厅——窗帘没拉,外面是另一座阳台,循环播放,像镜子对着镜子。
“副本而已。”赵宇划平板,阳台立刻扩出半米,地砖缝隙冒出绿码,“我租的,按小时计费。”
高晨喉结动了动,尝到铁锈,其实没血,是记忆回流的味道。
他想起上传键——红色,圆形,在屏幕右下角,像一颗廉价糖果。
“我按过它?”他自问,声音卡在喉咙,发出沙沙的磁带声。
孙丽把剩下那只鞋也脱了,鞋尖对准赵宇,“别装房东,把后台交出来。”
赵宇耸肩,肋骨随之起伏,“后台?我连前台都进不去,只能看预告片。”
他说着把平板翻转,界面是进度条:【记忆回滚中……37%】
高晨瞥见预览窗,画面里是他自己——坐在旧网吧,戴耳机,面前摄像头红灯亮,像颗偷窥的眼。
他点击上传,标题栏闪出一句:【替我活,替我死】。
“操。”高晨骂得极轻,像把玻璃碴含在舌尖。
孙丽凑过来,发梢扫过他耳廓,带一点烟油味,“那时候你认识我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他答得更快,像抢答,又像抢刀。
赵宇忽然拍手,掌声脆得假,“两位,别忙着叙旧,先签收快递。”
阳台地砖隆起,冒出一方黑盒,盒盖自动弹开,里头躺着两枚旧手机,屏碎得恰到好处,像冰裂纹瓷器。
“开机密码是你们各自最不想回忆的一天。”赵宇递上提示,语气像送礼。
高晨先拿,指腹刚触屏,碎缝里渗出蓝光,照出他眼底的血丝——那天,母亲躺在ICU,他却在网吧剪视频,剪到心跳成直线。
屏幕解锁,跳出一段私信:【谢谢你替我完成KPI,继续加油哦。】落款——Return 0。
孙丽的手机紧随其后,亮出一张B超图,六周,胎心微弱。她手指一抖,图片缩成点,消失。
“谁寄的?”她抬眼,眼眶干得像旱季,却带着灼人的风。
赵宇摇头,退后一步,背脊贴上虚拟窗,窗外夜景立刻给他镶了道蓝边,“我只是转交,邮费到付。”
高晨把两枚手机对磕,脆响,像骨裂,“既然寄到了,就得回礼。”
他揪住赵宇裤腰,把人提半尺,“入口在哪?”
赵宇不挣扎,只抬手,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竖线,线里渗出白光,像拉链。
“进去容易,出来难,要留抵押。”
“什么抵押?”孙丽问。
“一段记忆,随机的,可能不值钱,也可能要命。”赵宇说完,率先被拉链吸进去,人瞬间扁成一张PNG,飘啊飘,落在地上,是空白。
高晨与孙丽对视,双方眼底都写着同一行字:怕就输了。
他们同时伸手,扣住拉链,指尖碰到一起,像焊烙铁,烫得各自一颤。
里头是电梯轿厢,旧式铁栅栏,按钮只有两层:【遗忘】【记得】。
灯闪两下,自动下行,发出“哐啷哐啷”的咳嗽声。
高晨按【记得】,按钮却反向弹起,像拒绝。
孙丽去按【遗忘】,同样被弹开。
“看来抵押品不足。”高晨冷笑,笑声在铁壁里反弹,变成群嘲。
电梯忽然刹车,栅门拉开,外头是一间小学教室,黑板写满弹幕,粉笔灰飘成雪。
座位上坐着童年版高晨,正埋头抄网名:【高小晨】、【晨不眠】、【替身影帝】……
每写完一个,他就把纸条折成飞机,朝窗缝飞,飞机出窗即燃,像流星。
孙丽看见自己——小个子,梳双马尾,正把一张“寻人启事”贴到公告栏,启事上照片空白,名字写着:妈妈。
“选一张,烧掉,就能继续。”赵宇的声音从广播盒子传来,像校长训话。
高晨走向小高晨,抽走【替身影帝】那张,小孩抬头,脸空白,像被橡皮擦。
孙丽撕下“寻人启事”,折成方块,握在手心,纸角割破掌纹,渗出一点真血。
他们把纸飞机与方块一起投进讲台上的墨水瓶,火“噗”地窜起,带蓝边,火舌舔过天花板,留下一行灰:【抵押已收】
电梯门再开,这回按钮亮了,只剩【记得】。
他们进去,门合,轿厢急速坠,像跳楼机,失重把胃提到喉咙。
数字屏倒数:10、9、8……
高晨喊:“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,先抢方向盘!”
孙丽回:“你抢技术,我抢命!”
3、2、1——
门开,冷风灌入,带着服务器的热腥味。
眼前是地下机房,独臂服务器仍在,风扇滴着血珠,节奏像哺喂。
屏幕弹出对话框:【欢迎回来,上传者。】
高晨一拳砸在键盘,回车键飞出去,弹到半空,化成那颗红色上传键,落在他掌心,像烙铁。
孙丽拉开机箱,黑心脏U盘已空,只剩壳子,壳里塞了一张纸条:【想要真相,先把自己上传。】
“上传谁?”她问空气。
身后,赵宇的全息影浮现,脸拼贴着两人记忆碎片,像乱针绣。
“上传最舍不得的那段,换一行代码,改一个结局。”
高晨看向孙丽,孙丽也看他,双方都在对方眼里找到同一根刺——那天阳台,他们第一次牵手,雨把指纹泡得发皱。
“剪这段?”高晨扬眉。
“剪!”孙丽咬牙,眼泪抢先一步,砸在键盘,溅出短路的火花。
高晨把上传键按向自己胸口,符文立刻剥落成0与1,像鱼鳞。
孙丽握住他手腕,十指扣死,指甲陷进肉,借疼确认彼此仍活。
上传进度0%,两人同时闭眼,听见记忆被抽离的声音——像老式磁带倒带,啦啦啦,啦啦啦……
忽地,机箱喷出一道白光,把他们掀翻。
倒地瞬间,高晨看见屏幕跳出一行新代码:【main{forget(You); return True;}】
他伸手想改,手指却穿过键盘,像穿过一层雾。
雾后,赵宇实体浮现,手里捏着那半块“记”U盘,笑得像收租婆。
“谢了,两位,版权费免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向黑暗,鞋底踩碎无数记忆残片,喳喳,像雪。
机房灯一排排熄灭,最后只剩高晨与孙丽,面对面,掌心皆空。
他们忘了刚剪掉的片段,却清楚记得——有人替他们活了那一秒。
出口亮起绿标:【继续游戏】
高晨先起身,拍掉身上不存在的灰,朝孙丽伸手,“走吧,下一站,把剪掉的抢回来。”
孙丽没搭手,自己站起来,却用肩膀撞他一下,撞出一点体温,“抢不回来,就抢他的硬盘。”
两人并肩往绿标走,背影被应急灯拉得老长,像两条不肯合并的代码。
背后,独臂服务器缓缓合盖,发出最后一声咔嗒,像给故事上了锁。
风掠过,锁孔里飘出一张碎照片——阳台雨夜,两人牵手,笑容被水晕开,只剩指纹清晰。
照片落地,正面朝下,背面写着:
“游戏继续,玩家请补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