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降临,不是带着天鹅绒般的温柔,而是像一块脏兮兮的破布,粗暴地抹过宿舍区的屋檐。空气沉闷,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吐着灰黑色的舌头,将天空熏得一片混沌。
沈念的脚步有些虚浮,肋骨的钝痛随着呼吸一阵阵紧缩。林晓跟在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,沉默像一堵墙。
“我就送到这儿。”林晓在宿舍楼下停住,脸上挂着得体的担忧,“你好好休息,别胡思乱想。”
沈念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她看着林晓转身走远,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像一滴墨晕开,无声无息。她没有上楼,而是绕到了楼后,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,点燃了一支烟。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,压下了一些翻涌的焦虑。
笔记本还在林晓那里,这让她无法安心。她必须拿回来,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。更重要的是,她胸口的内袋里,那块从电台里拆下的晶管正紧贴着皮肤,传递着不祥的温热。
她掐灭了烟,返身走入楼道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脚步声在回荡,像在追赶什么。她推开自己的房门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半开着的抽屉。
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房间里有人。她惯用的花露水香味混合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,枕头上的余温也证实了这一点——离开的人刚走不久。她的目光如刀,扫过床下。那里,一件深色的衣角露了出来。
沈念没有尖叫,也没有后退。她反手将门轻轻带上,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嗒声。她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周凯,好久不见。你在找我的日记,还是我的遗书?”
床下的身影僵了一瞬,随即,一个男人钻了出来。周凯的脸上沾着灰尘,眼神锐利如鹰,却避开了她的注视。“沈念,我需要那本笔记本。”
“需要?”沈念笑了,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“陈肃也需要,很多人都需要。它现在成了香饽饽,烫手得很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。沈念的耳朵动了动。周凯也同时察觉,身体瞬间紧绷,目光投向门边。
门被推开了,林晓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,仿佛只是在串门。“念念,我来拿你上次说的温度表,你感冒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戛然而止,视线落在周凯身上,随即转向了沈念,“……原来有客人啊。”
她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却在不经意间,另一只手按住了口袋,那口袋的轮廓,分明是一台小巧的相机。林晓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,最终定格在桌上那个半开的笔记本上。
气氛凝固了。三个各怀心事的人,在小小的宿舍里形成了一个危险的三角。
“周凯,”林晓率先打破沉默,语气里带着些许娇嗔的埋怨,“你来也不说一声,害我白担心。不过,你翻东西的样子可真不专业。”
“彼此彼此,”周凯冷冷地回应,“你的相机藏得也不怎么样。”
沈念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信任是玻璃做的桥,走在上面的人,都怕听见碎裂声。
现在,桥上正站着三个人。
突然,一阵沉重的敲门声响起,三人的心脏同时一紧。
“谁在里面?”门外传来陈肃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,“开门!”
周凯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林晓的脸色也煞白。沈念却异常镇定,她站起身,对周凯和林晓做了一个“躲起来”的手势,然后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打开了门。
陈肃站在门外,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她的脸,又越过她看向房间内。“这么晚了,在搞什么名堂?”
“院长,”沈念侧身让他进来,一脸无辜,“林晓来看我,说我感冒了,给我送了点吃的。”
陈肃哼了一声,走进屋内。他的视线锐利,在房间里逡巡,尤其是在那张凌乱的床上。他弯下腰,用手指捻了捻床沿的灰,眼神变得深邃。“这里,有人来过?”
林晓立刻上前,巧笑嫣然:“是我呀,刚才还跟念念在床上闹着玩呢,不小心把灰尘蹭起来了。院长您真是火眼金睛。”
陈肃没再追问,目光转向了周凯藏身的衣柜。他走过去,脚步沉稳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就在他把手放到衣柜门把上的瞬间,林晓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夸张地崴了脚,整个人撞向陈肃。
“院长,您别怪我,这地太滑了!”她顺势抱住陈肃的胳膊,声音甜得发腻。
陈肃被她缠得一个踉跄,眉头紧锁,推开她:“胡闹!”他似乎失去了耐心,最后扫视了一圈,撂下一句:“管好你们自己,特别是原料的事。最近院子里不太平。”便转身离去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,三人才同时松了口气。
周凯从衣柜里钻出来,脸色铁青。“他差点就发现我了。”
“是吗?我看你倒是很享受和林晓的‘亲密接触’。”沈念冷冷地开口,话里的刺让空气又冷了几分。
周凯没有理会她的嘲讽,他从床底摸出一个小盒子,扔在桌上。“沈念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你倒腾的那些东西,已经把你推到了悬崖边。”
盒子里躺着一个定制的陀螺仪零件,是沈念从受损的火箭模型上拆下来,准备替换的。这是她心血的证明,也是她最大的秘密。
周凯找到了这个。他怎么会知道?沈念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看来,我的‘缝纫机’用料,确实很别致。”她重复着陈肃说过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“凯哥,”林晓见状,立刻站到两人中间,试图缓和气氛,“我们是一头的。张强才是真正的威胁,他……”她顿住了,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
“张强?”周凯抓住了这个名字,“那个天天抱着清史古籍的副院长?”
“他只是个书呆子。”沈念立刻反驳。
“书呆子?”林晓笑了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怜悯,“念念,你太天真了。他可不是在研究历史,他是在研究权力的游戏。陈肃不过是他对外的刀,而我们,都是他棋盘上的子。”
周凯的眼中精光一闪。他终于明白了。所谓的间谍战,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副产品。他看向沈念,眼神复杂:“现在,你还觉得,你的火箭梦,只属于你自己吗?”
沈念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远处机油的气味和青草腐败的腥味。楼下,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,是助手李明,他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
“有人在监视我们。”周凯也注意到了。
“走。”沈念当机立断。
没有犹豫,她率先爬上窗台,翻身而下。周凯和林晓紧随其后。落地时,脚下的泥土湿冷黏滑,像踏在某种巨大的、正在腐烂的生物身上。
他们没敢走大路,一头扎进旁边的荒草地。夜色成了他们的掩护,但心头的阴云却越来越浓。远处缝纫机车间的轰鸣声,规律而沉重,像是这夜色下唯一不变的心跳。
在奔跑中,周凯突然拉住沈念,将那个陀螺仪零件塞进她手里。“拿着。这东西,比你的命重要。”
沈念一怔,只觉得掌心的金属零件,竟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这是什么?是赎罪,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?
“你们两个,跑得够快啊。”
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他们停下脚步,只见废弃仓库的门口,站着一个臃肿的身影。是高远,那个平日里只懂得煮咖啡和谈生意的商人。此刻,他手里却握着一把黑星手枪,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幽光。
“高胖子,你的生意,做到这荒郊野岭来了?”周凯将沈念和林晓护在身后,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生意?”高远笑了,肥硕的肚子一颤一颤,“周凯,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你们不过是一群吵闹的苍蝇,而我,是来收拾残局的。”
他话音未落,林晓突然动了。她像一只灵巧的猫,侧身扑向高远,目标不是他的人,而是他握枪的手。高远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敢动手,猝不及防之下,手枪脱手飞出。
周凯随即扑上,一记利落的扫堂腿放倒高远。三人合力,用仓库里生锈的铁丝,将高远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周凯用枪口顶住他的额头。
“谁派的?”高远喘着粗气,脸上却毫无惧色,“你们以为那电台是给谁的?一个死魂灵的信号?那本就是给你们俩的诱饵。陈肃只是个收网的人,张强,才是撒网的人。”
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,在沈念和周凯脑中炸响。原来,从发现电台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掉进了陷阱。
“张强想要什么?”沈念逼问。
“火箭。”高远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,“你们的火箭梦,在他眼里,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。而你们这些做梦的人,只是阶梯上垫脚的石子。”
仓库外,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。他们被包围了。
周凯的脸色变得惨白。他拉着沈念和林晓,从仓库的后窗翻出,再次奔逃在无边的夜色里。风卷起尘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所谓秘密,不过是等待对手揭晓的剧本而已。而现在,他们正被迫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,走向一个看不见的结局。宿舍里的那个笔记本,此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会将沈念的所有努力,炸得粉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