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急灯闪了两下,像被谁掐住脖子,灭了。
李明凭耳力落地——靴跟砸在铁梯上,发出钝响,震得硬盘在怀内跳了一跳。血沿着下巴滴进领口,烫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井下潮腥,混着机油与焦糊的薄荷糖味,像一口腌了多年的棺材。
“沈姐……”他压低嗓子,喉咙里滚出的却是铁锈味。
没人应。只有升降机钢索在头顶微微摇晃,发出“吱——呀——”的长音,像老人拖杖。李明左手攥硬盘,右手摸向腰后的微型手电,拇指刚触开关,脚下铁板突然一沉。
咔哒。
齿轮咬合,齿尖刮出火星,照出井壁一排排铜铆钉——每颗钉帽都刻着“13”字样,和三年前锅炉房炸飞的阀盖编号同模。李明的后颈瞬间起了痱子:他们当年封存的那批零件,竟被挪到这里,缝进了另一台“缝纫机”。
“别停。”黑暗里,女人的声音轻得像缝针,“再走三步,踏板会弹起来。”
是沈念。声波从井壁缝隙渗出,带着电流的沙沙,像旧磁带倒带。李明却不敢回头——他知道,真正的沈念还在地面,此刻响在耳蜗的,只是她提前埋下的“回声”。
他照做,第三步刚落,脚边铁板翻起,露出垂直滑道。冷风自下而上,吹得裤管猎猎,像无数细针在扎。李明把硬盘含在嘴里,双手抓住滑竿,哧溜——下滑五米,背脊擦出一串火星。
落地时,膝弯砸进软垫。垫子里塞满棉纱,吸饱了陈年的柴油,压下去“噗”地一声,吐出酸腐的热浪。手电亮了,光圈扫出一间狭长的地下装配线——
锈迹斑斑的缝纫机头排成纵队,机针统一斜指,像列队的刺刀。每台机座都连着拇指粗的铜管,管壁裹着绝缘胶,胶皮剥落处,露出银亮的燃料痕迹。李明用舌尖顶了顶硬盘,齿尖磕在金属壳上,脆响——是提醒,也是倒计时。
“左侧第三台,梭芯没卸。”沈念的“回声”再次提醒,尾音被电流撕得支离破碎,“把硬盘塞进去,别管针距。”
李明猫腰前行,鞋底踩到一粒铜屑,吱啦——声音在二十台机头间来回弹跳,震得机针齐颤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合奏。他屏住呼吸,却听见另一道呼吸,更沉,更慢,像老猫卧在暗处数老鼠。
“李工,”那声音开口,带着薄荷的凉,“又见面了。”
高远。礼帽没戴,发梢沾着玻璃碴,在灯下闪成细小的星。他左手提着小型氧焊枪,蓝焰如蛇信;右手拎着刘梅的工装帽,帽檐还夹着她一缕头发。焊枪背后,升降机钢索被烧得通红,像刚出炉的剑胚。
李明把硬盘藏进袖口,后退半步,脚跟抵住一台机座。机座冰凉,却在他体温下迅速回温,像活物苏醒。高远没急着逼近,只抬脚踹向最近一台缝纫机——
机头震颤,梭芯弹出,在半空划出铜线,线头精准缠住李明手腕。电流顺着铜线爬,李明的左小指瞬间失去知觉,像被冻住的蚯蚓。他咬断铜线,齿缝溅出火星,尝到血与焦塑料的混合味。
“缝纫机厂只是壳,”高远用焊枪点燃一支烟,烟卷是薄荷味,绿火头映得他瞳孔发蓝,“真正的针脚,是燃料泵的脉冲。你怀里的小玩具,得留在这儿。”
李明甩了甩麻木的手,笑出一口血沫:“你要的是硬盘,还是里头的脉冲表?”
高远没答,只抬手。焊枪“啪”地一声熄了,黑暗重新合拢。下一秒,缝纫机群集体启动——
嗒、嗒、嗒、嗒……
二十台机头同时落针,节奏越来越快,像暴雨砸铁皮。铜管内的燃料被针脚挤压,发出低沉的呜咽,仿佛巨兽打嗝。李明听见自己心跳被裹进节奏,变成第21台机头。
“零点前三十秒,”高远的声音混在机鸣里,“要么硬盘留下,要么你留下。”
李明用膝盖顶开机座盖板,露出暗格——里头躺着半枚青铜齿轮,齿廓缺了一角,正是沈念笔记里画坏的第137号。他把硬盘按进齿轮中心,尺寸竟分毫不差,咔哒,锁死。
“我留不留,不由你。”他按下齿轮背面凸点。
轰——
缝纫机群同时卡针,铜管内的燃料逆喷,火舌从每台机头顶端炸出,像二十朵倒置的菊。火光里,高远扑向李明,却被烧红的钢索绊住,礼帽飞起,落入火丛,化作一只火鸟。
李明趁机翻滚,抓住头顶滑道,借力荡向装配线尽头。那里,一扇检修门半掩,门缝透出灰白天光——是地面层的应急通道。他撞开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雨前土腥,冲散嘴里的血与薄荷。
门外是废弃的冷却塔,塔身爬满枯死的爬山虎,叶片边缘焦卷,像被焊枪吻过。李明刚踏出两步,背后传来第二次爆炸,气浪推着他扑进草丛,硬盘在胸口撞得生疼。
他翻身,看见冷却塔底座喷出火柱,像巨兽吐出最后一口气。火柱顶端,青铜齿轮旋转飞出,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离他半米远的泥地上,齿间仍嵌着那枚硬盘,外壳被烧得发蓝,像淬了火的誓言。
李明伸手,指尖碰到齿轮边缘,烫得缩回。却听见“咔”的一声轻响——齿轮自动裂开,硬盘弹出,表面多出一行激光刻字:
“13—0—0,零点见。”
他攥紧硬盘,抬头望天。乌云裂开一道缝,星光漏下来,照在齿轮残片上,反射出冷冽的十字光——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,也像缝纫机最后一针的终点。
远处,军工大院的汽笛拉响,三长两短,是紧急集合令。李明舔了舔嘴角的血,铁味混着雨点,砸在舌尖——零点之前,他还有七分钟跑完最后一毫米针脚。
他起身,把齿轮碎片塞进鞋跟,与解码器贴在一起,金属撞金属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。那声音被风卷走,混进冷却塔残火的噼啪,像有人在暗处轻轻说:
“齿轮咬合完毕,账该结了。”
李明没回头,朝星图坐标相反的方向狂奔。背后,火场里传来高远嘶哑的笑,被风撕成三截,一截落在井口,一截挂在钢索,最后一截追上李明的脚步,像影子,也像催命的针脚。
雨终于落下,第一滴砸在硬盘外壳,发出“嗒”的轻响——与缝纫机针脚同频,却更冷,更直,更像零点倒计时的第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