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积水映不出月亮，只有几盏远处的安全灯，在潮湿的砖墙上投下病态的昏黄。沈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粗重地喘息。肋骨在作痛，刚才那一记肘击，力道全结结实实地反馈到了自己身上。

林晓蜷缩在她身边，怀里那本笔记本像一块滚烫的烙铁。她的牙齿在打颤，不知是因为冷，还是因为恐惧。“念念，我们……我们现在去哪？”声音细得像游丝。

“哪儿也去不了。”沈念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，金属的腥味在舌苔上扩散，“警报一响，所有出口都会封死。这里暂时最安全。”

她从林晓手中接过笔记本，纸页的边缘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指尖划过那些符号，像在触摸一枚枚未爆的炸弹。密码无声，却比枪更锋利，它已经让她们成了猎物。

“这本东西……”林晓的眼神飘忽，“我们不能留着它，太危险了。烧了吧？”

“烧了？”沈念冷笑一声，合上笔记本，“林晓，你忘了？我们之所以会跑到这里，就是因为它。现在烧掉，岂不是白挨了一顿打？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！”林晓的声调陡然拔高，又立刻压了下去，“陈肃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他当然不会。”沈念的目光投向巷口，那里有光线晃动，“但他现在忙着抓刺客，没空管我们。等他腾出手来，我们就得有让他无法下手的筹码。”

“什么筹码？”

“我的火箭模型。”沈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还有……这些符号背后的东西。陈肃想要，我们就偏不给。他越是急，我们就越是安全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柔和了些：“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。我得回技术库。”

“回去？你疯了！”林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那是第一个搜查的地方！”

“正因为如此，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回去。”沈念掰开她的手，将笔记本塞进她怀里，“帮我保管好它。活下去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给林晓开口的机会，身形一闪，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。夜未尽，风暴已在指尖酝酿。

技术库的锁对沈念而言，不过是一道稍微复杂点的缝纫工序。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探入锁孔，耳廓贴近冰冷的金属表面，倾听着内部机括的每一次微弱响动。几秒后，咔哒一声轻响，门开了。

她闪身进去，反手锁门。空气中，机油的腥涩味扑面而来，混杂着尘土与金属独有的冰冷气息。这里是她与世隔绝的王国，也是此刻最危险的陷阱。

她没有开大灯，只拧亮了一盏工作台上的台灯。昏黄的光晕下，那枚受损的火箭模型静静地躺着，扭曲的翼面像一个无声的控诉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金属，指尖的颤栗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。

必须修复它。这是她的执念，也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
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，她扶住工作台才没倒下。喉咙里涌上干涩的腥甜，那是她沉迷技术时身体发出的警告。连续三天几乎不合眼，身体这架精密的机器也开始抗议了。

她甩甩头，钻入库房深处。一排排原料架在阴影里像沉默的巨人，铝合金和钢板反射着零星的冷光。她需要一种特殊的钛合金焊料，报表上没有，但她知道藏在哪个箱子的最底下。

动作麻利地移开几堆无关紧要的铜线，她正要撬开目标木箱，身后却传来脚步声。那声音沉稳有力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。

沈念的脊背瞬间僵直。她缓缓转身，看到了那张熟悉又憎恶的脸。陈肃穿着笔挺的制服，逆光站在门口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。

“沈工的敬业精神，真是全院的楷模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讥讽，“大半夜的，还亲自来关心这些废铜烂铁？”

沈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笑容：“陈科长说笑了。这不是下周要评比吗？我找点材料，给新款缝纫机做点改良。”

陈肃走近，弯腰从地上捻起一根散落的铜丝，放在指尖捻了捻，动作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“是吗？我怎么瞧着，这不像缝纫机能用的料。”他将铜丝递到她面前，“而且，调配记录上，可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
他低头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：“沈念，别把我当傻子。这里的每一样东西，都关系到前线战士的命。”

“院长，”沈念直视他的眼睛，毫不退缩，“我只是在报表的漏洞里，做了一点灵活调度。我保证，不会影响大院生产分毫。”

“灵活调度？”陈肃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，“你以为这是菜市场，可以讨价还价？我再警告一次，别让我抓到你倒腾军工物料。”

他转身，似乎要离开。却在经过一个旧木箱时，“不经意”地一脚踹去。箱子翻了，几个加工件滚了出来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沈念看清了其中一件侧壁上刻着的标记——一个极小的、不属于任何已知项目的蝰蛇徽记。
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陈肃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，眼神玩味：“沈念，你的‘缝纫机’，用料可真别致。”

她笑得温柔，手却攥紧了刀。这句看似随意的话，分明是试探，更是威胁。那些间谍遗落的零件，他为什么会知道？

沈念的脑子飞速运转。她不能承认，更不能退缩。她上前一步，故意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，顺手将那些零件一把抄起抱在怀里，姿态笨拙又委屈。“院长您走路看着点呀！这儿滑溜溜的。”

陈浩皱着眉，似乎被她这番表演弄得有些无语：“你这丫头，搞什么鬼。”

“这几块铁疙瘩看起来挺别致，我拿回去当镇纸用！”她笑嘻嘻地说，一边说一边将零件迅速塞进自己宽大的工装口袋里。

陈肃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终究没再说什么，只撂下一句：“管好自己。”便转身离开。
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沈念才靠着货架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刚才那一下，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。她掏出那几个零件，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这东西……怎么会和她的火箭模型如此匹配？

技术是武器，人情是战场。她倒腾的不只是原料，更是国家的未来。

她将零件藏好，转身继续工作。当她终于将模型修复，握在掌心感受那沉甸甸的重量时，一阵轻微的、规律的振动声从通风口传来。嗡……嗡……不是机械的噪音，更像是某种信号。

她皱眉，循声而去。在库房最角落的杂物堆后面，她发现了一扇被伪装起来的暗门。她用力拉开，尘土飞扬，里面竟是一个小小的密室。一台老旧的军用电台正闪烁着微弱的绿光。

她屏住呼吸走上前。按键上还残留着细微的温度。空气中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散开来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、周凯常抽的劣质烟叶的味道。

他留下的不是爱，而是一个需要解开的谜，或是一个引爆的开关。

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她伸手要去关闭电台，一个扭曲的声音却从喇叭里传了出来，音质糟糕得像破锣：“……同志们……火箭梦不是缝纫机旁边的幻想……”

沈念听着这蹩脚的台词，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这谁录的，台词也太烂了。

笑声过后，是无尽的悲凉。她迅速拆开电台后盖，用最快的速度卸下了里面最关键的一块晶管，然后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内袋里，紧贴着皮肤。

就在这时，暗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
“念念，是我，晓晓。”

沈念的心猛地一沉。她飞快地将电台推回原位，关上暗门，再用杂物堆好，这才抹了把脸，走出去开门。

林晓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，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。“我猜你又没吃饭，给你带了点热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沈念接过食盒，语气不动声色。

“我听人说，有人看见你往这边走了。”林晓探头往里看了看，“念念，周凯托我带话……让你小心点，陈肃盯上你了。”

“是吗？”沈念打开食盒，饭菜的香气让她空荡荡的胃部一阵痉挛，“我才刚跟他见过面，他确实发了脾气。”

“因为原料异动的事？”林晓走近一步，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和这里格格不入，刺鼻得让人不安。

沈念抬眼看她，目光平静：“晓晓，你消息真灵通。”

林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强笑道：“我也是听人议论……对了，上次你说的小胭脂呢？借我点，天天在这库里，脸都快干成树皮了。”

沈念笑了：“行啊，回头我找给你。”

她不动声色地将林晓引向门口，自己则抱着那枚修复好的火箭模型，随她一同走出技术库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，大院里人来人往，一片祥和的景象，仿佛昨夜的枪战与追捕从未发生。

但沈念知道，这一切都只是假象。陈肃的警告，林晓的试探，周凯的电台，还有那个神秘的蝰蛇徽记……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
她捏紧了怀里的模型。每个螺丝都在尖叫，宣告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。而她，正站在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