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沈念的身影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弹片,一头扎进废弃泵房的阴影里。肺部火烧火燎,每吸入一口空气,都带着铁锈与腐败植物的腥气。她背靠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,掌心那道被指甲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,与尘土凝成暗红色的痂。
背包里那根铜管的轮廓硌着脊椎,仿佛一个冷酷的提醒。她逃离了那座钢铁坟墓,却并未逃出名为“军工大院”的棋盘。月光从高处破碎的窗格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伤痕。
她没有时间喘息。体力在迅速流失,但意志必须绷成一根弦。指尖触到墙角一块松动的砖,她用力一抠,砖块脱落,露出后面一个幽深的洞口。这是她早就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之一。
洞口后方,是一扇向下倾斜的暗门,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。沈念拉开门,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霉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。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,反手将暗门合拢。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,只有远处管道传来的低沉嗡鸣,如同巨兽在沉睡中呼吸。
脚下的金属梯子冰冷刺骨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下方是一条废弃的维修隧道,狭窄而压抑。她摸出火柴,刺啦一声,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黑暗,照亮了前方延伸至未知的铁轨。
火光摇曳,她借着光亮检查从旧仓库带出的东西。那本清史古籍,以及夹在其中的朱砂星图。纸张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血痕,像一朵正在凋零的梅。她将星图小心展开,复杂的线条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……这些星星的名字,在档案里只是冰冷的代号,此刻却似乎成了某种预言。她想起张强那句“棋盘上的卒子”,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。棋子?那也要看是谁执棋。
脚步声。
不是幻觉。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从隧道另一端传来。沈念瞬间熄灭火柴,身体紧贴墙壁,匕首已经悄然握在手中,冰冷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。
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出现,动作同样警惕。当她走近,火光再次亮起时,沈念才看清了对方的脸。
“林晓。”
“你的派对总是这么热闹。”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轻松,但眼神里的凝重却藏不住。她递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块。
沈念接过,入手沉重。她解开油布,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黄铜仪器,上面布满了复杂的刻度与可以转动的齿轮,中心嵌着一块不知名的水晶。这绝不是仓库里能随意找到的东西。
“挤压编码的密钥。”林晓言简意赅,“结合你手里的星图,才能找到真正的坐标。张强发现你跑了,整个大院的搜捕网都收紧了。这里是唯一还能待几分钟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沈念一边检查仪器,一边问道。
“我猜你会用这条线。毕竟,这是我们当年一起画出来的。”林晓的语气里有一丝怀念。
沈念心中一动。是啊,她们曾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,在无数个夜里,偷偷绘制着这片钢铁迷宫的秘密通道。讽刺的是,如今她们却要靠着昔日的信任,来对抗一个用背叛构筑的阴谋。
她们没有再多废话。时间是最奢侈的资源。沈念将星图平铺在地上,用铜管的边缘作为直尺,对照着林晓带来的仪器,开始飞快地演算。那些在古籍里看似毫无意义的星座连线,在经过仪器的折射和坐标换算后,逐渐指向一个具体的地点。
“北纬三十九度,东经一百一十六度……这不是城里的任何地方。”沈念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是‘玄武’试验场。”林晓接话,眼神变得锐利,“张强真正的老巢。”
就在此时,隧道入口处传来剧烈的金属撞击声!有人在外部强行破开那扇暗门。追兵来了!
“走!”林晓一把拉起沈念,指向隧道的深处,“快!出口被锁死了,只能往里走!”
两人拔足狂奔。身后的撞击声越来越响,如同催命的鼓点。隧道越来越窄,空气愈发稀薄,她们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。
她们冲过一道防火门,身后传来链条被拉紧的巨响。防火门正在关闭!
林晓反应极快,她用身体顶住门,对沈念喊道:“快!用那根管子卡住齿轮!”
沈念没有犹豫,她从裤袋里抽出那根灼热的铜管,看准门轴旁一个外露的齿轮槽,猛地插了进去!铜管与高速转动的齿轮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花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防火门被卡住了,但只持续了片刻。
这宝贵的几秒钟,足够她们冲向更深处。前方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。池水早已干涸,只剩下厚厚的淤泥和生锈的管道。池壁上,攀附着一条通往上方的梯子。
“那是通往三号泵站的出口。”林晓气喘吁吁地指着上方,“但我们得先解决后面的客人。”
追兵已经冲过防火门,几束刺眼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,将她们的影子映在池壁上,拉长,扭曲。
沈念的目光扫过四周,锁定在蓄水池中央一个巨大的控制阀上。她对林晓使了个眼色。林晓立刻会意,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小包东西,是高浓度的工业溶剂。
“我去引开他们!”林晓低吼一声,转身冲向另一侧的阴影,故意制造出响动。
两名追兵立刻被吸引过去。沈念则趁机扑向控制阀,用尽全力转动了那个锈蚀的轮盘。轮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随着一声巨响,上方一根巨大的主供水管爆开!浑浊的积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,瞬间淹没了大半个蓄水池。
追兵们猝不及防,被洪流冲得东倒西歪。手电光在水中疯狂晃动,咒骂声和求救声混成一片。
“这边!”沈念冲着林晓的方向大喊。
林晓从阴影中窜出,两人合力攀上湿滑的梯子。身后的积水仍在不断上涨,水位已经快要淹没梯子的底部。她们不敢回头,只是一味地向上爬。
终于,她们顶开了一个圆形的井盖,新鲜的夜风灌了进来。这里是三号泵站的后院,杂草丛生。她们没有片刻停留,互相搀扶着,冲进了更深的夜色里。
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,两人才在一座废弃的锅炉房后停了下来。沈念背靠着冰冷的锅炉,身体一软,几乎要滑倒在地。
林晓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,她扶着墙壁大口喘气,脸上沾满了污泥。她看着狼狈不堪的沈念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我们像两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老鼠。”
沈念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,喉咙里发出一声疲惫的轻笑。这是逃亡以来,她第一次感到放松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这一刻,所有的紧张、恐惧和疲惫,仿佛都随着那声笑而烟消云散。
“你那东西,到底怎么用?”林晓缓过气,问道。
沈念摊开手掌,掌心的伤口已经裂开,血珠再次渗出,但她毫不在意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星图,以及那根作为“钥匙”的铜管。
“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时间。”沈念抬起头,望向天边已经泛起的鱼肚白,“星轨不是固定的。要找到最终的坐标,必须在特定的时间,用特定的角度,才能看到答案。”
话音未落,林晓的脸色骤然一变。她猛地抓住沈念的手臂,指向她手腕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。那是一个她用来计时的微型秒表,此刻,上面一个红色的小灯正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,幽幽地闪烁着。
那不是计时的信号。
那是远程监控设备被激活的信号。
她们的一切,从在隧道里重逢开始,都可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。那句“最坚固的牢笼,是用信任的骨架搭建的”仿佛一个冰冷的诅咒,在沈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她们逃出了追捕,却可能钻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。
天快亮了,但沈念觉得,她从未见过如此深沉的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