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风像刀背,一下下拍在沈念的脸上。
她数着心跳,一步两拍,和远处电台的嗡鸣同频。
那是周凯的呼号,三短一长,像钉子钉进耳膜。
沈念把风衣领子竖高,遮住下半张脸,也遮住自己刚被“技术骨干”四个字烫出的焦痕。
技术部的铁门比记忆里厚了三毫米。
她屈指叩门,指节敲在钢板,发出钝钝的闷响,像敲自己的脑壳。
门开一条缝,李明的眼睛先探出来,布满血丝,像两颗被缝错的纽扣。
“厂花?”他声音哑得能拧出油,“你是来收尸还是来补洞?”
沈念侧身挤进去,门在身后合拢,剪断了最后一丝天光。
屋里塞满缝纫机,三十台同时踩动,地板跟着发抖。
噪音像棉絮,堵得人张不开肺。
她深吸,铁锈味混着机油味,像生嚼一把旧钥匙。
“警报响了。”李明贴着她耳朵喊,嘴唇几乎咬到她的发梢。
沈念点头,目光掠过每台机头——转速表指针全卡在红线区,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鹅。
“再踩深一点,”她打手势,“让火箭喘口气。”
李明弯腰,扳动主控杆。
齿轮咬合,发出咔哒一声脆响,像给棺材钉最后一颗钉。
噪音瞬间膨胀,轰得灯管都晃。
沈念趁机蹲下,掀开三号机底板,露出暗格——里面躺着半截火箭导管,银亮的外壁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缝,正渗出淡黄冷凝液,味道像烂香蕉。
她伸出两指,蘸了蘸,搓开,指尖发烫。
“新换的件?”
“上午刚到,”李明咧嘴,牙龈出血,“货运单签的是‘缝纫机踏板’。”
沈念嗤笑,笑声被噪音撕成碎片。
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成柳叶。
翻到第七页,一行铅笔字:裂缝补法——用β钛丝八字交叉,缝衣针做导孔,外涂环氧树脂,内衬棉线吸震。
她把本子摊给李明看,指尖在八字上重重点一下。
李明眯眼,秒懂,转身去工具柜翻找。
警报第二次响起,比前次高了半个调,像有人拿锯子拉钢筋。
沈念耳朵一动,辨出尾音里的摩斯:R-U-N。
她合上暗格,把缝衣针别在袖口,针尖朝外,像枚极细的刺刀。
李明递来钛丝,她咬断一截,用牙齿捋直,吐掉铁腥。
两人并肩蹲下,缝纫机踏板当工作台,火箭导管成待缝的破布。
沈念穿针,手稳得像在给婴儿挑刺。
钛丝穿过裂缝,发出极轻的“嗤”,像划破一张湿纸。
她手腕翻飞,八字交叉,缝了七针,针脚比衬衫领口还秀气。
李明在旁边打胶,胶枪滋滋作响,像只饿鼠。
最后一针收尾,沈念把线头藏进导管内壁,顺手在金属上画了个极小的小写“e”——她的签名,比蚊子腿还细。
她刚起身,门被踹开,陈浩卷着冷风冲进来,头发乱成鸟窝。
“沈念,调查组的车进大门了!”他吼,嗓音劈叉。
噪音太大,他不得不重复三遍。
沈念抬手,做了个“暂停”手势。
李明拉下总闸,三十台缝纫机同时哑火,屋里突然死寂,静得能听见裂缝里冷凝液滴落的“嗒”。
陈浩喘得像破风箱,“他们带着封条,要查所有‘非民生’项目。”
沈念用拇指抹掉额头的胶渍,抹成一道银痕,像战士的伪妆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她说,声音轻,却带着钩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楼下,两辆绿色吉普碾过水洼,泥点溅在车门,像新鲜血痂。
四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跳下车,手里拎着黑皮夹,夹角鼓出硬物轮廓——相机?还是枪?
沈念合上窗,回头,目光扫过满地碎布头。
“李明,把火箭导管装进缝纫机立柱。”
李明愣了半秒,随即咧嘴: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?”
“不,”沈念踢了一脚踏板,“最吵的地方最安静。”
两人合力拆下立柱空心管,把导管塞进去,再用旧棉纱缠成线轴伪装。
沈念顺手抓过一件半成品工装,摊在案板,拿粉笔划了几道,剪子“咔嚓”咬布,碎布条飞得像雪。
她要把“火箭”缝成“围裙”。
陈浩在旁边瞪眼:“你打算用围裙糊弄调查组?”
“不,”沈念咬断线头,“我要让他们亲手摸火箭,然后承认自己摸的是一块布。”
她踩动机器,噪音再起,却换了节奏——三长两短,像唱戏前的锣鼓。
李明听懂了,这是“欢迎”的暗号。
调查组推门而入时,沈念正把最后一条花边压在围裙下摆。
针尖穿过棉布,发出温柔的“噗”,像吻。
领头的是个方脸中年人,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过,透着穷酸劲。
他扫视车间,目光在缝纫机上停留三秒,露出“就这?”的轻蔑。
“谁是负责人?”方脸问,声音被噪音削去一半。
沈念举手,指尖还沾着粉笔灰,像刚下课的老师。
“我是技术副组长江沈念,”她故意把“副”字咬得极轻,“领导来验收民生改造项目?”
方脸没接话,径直走到立柱前,屈指敲了敲,空心管发出“咚咚”闷响。
他皱眉,似觉异样。
沈念笑着递上围裙:“领导辛苦,这是我们新研发的‘多用途工装’,能防火、防油、防刺,您摸摸这布料,三防涂层,火箭级标准。”
方脸下意识捏了捏,指腹触到棉纱里隐藏的金属凉意,他愣了5秒。
沈念凑近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您手里捏的是国家机密,松手,或者签字。”
她眼睛弯成月牙,瞳仁却黑得吓人。
方脸喉结滚动,像吞下一枚滚烫的纽扣。
他松手,干咳一声:“不错,民生优先,继续保持。”
转身,带队走人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吉普车溅起的水花里,沈念看见自己扭曲的笑脸。
噪音骤停,李明一屁股坐地上,汗透重衫。
陈浩递来一杯凉白开,沈念接过,仰头灌下,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像一场小型冷雨。
她吐出一口气,带着铁锈的甜。
“十分钟,”她看表,“还多出三十七秒。”
李明咧嘴,笑得比哭难看:“厂花,你这招叫‘缝火箭’?”
“不,”沈念把围裙抖开,火箭导管在布纹里若隐若现,“叫‘把火箭缝进民心’。”
她抬头,灯管晃眼,像一枚延迟引爆的照明弹。
走廊尽头,周凯的电台再次响起,这次只有两短——安全。
沈念把围裙折好,塞进李明怀里:“收好,下次调查组再来,让他们摸个够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,却每一步都踩在钢索上。
门口,林晓靠墙等她,指尖转着那枚血色磁卡,像转一把微型匕首。
“调查组走了?”林晓问。
“走了,”沈念笑,“带着一块会发烫的布。”
两人并肩,影子在墙上重叠,像一枚巨大的缝衣针。
远处,缝纫机再次启动,噪音滚滚,盖住了火箭低沉的心跳。
沈念知道,裂缝还在,针脚再密也缝不住谎言,但至少——
今天,她让调查者先学会了闭嘴。
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卷起她鬓边的碎发,像一根根极细的钛丝,在空气里悄悄打结。
沈念抬手,把缝衣针别回袖口,针尖朝外,闪着比谎言更亮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