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部的门在身后合拢,走廊的灯光被吞噬殆尽。
沈念和林晓的影子在墙上拉长,交叠,像两把准备出鞘的刀。
“他们还会再来。”林晓的声音很轻,指尖的磁卡停止了转动,那抹血色像凝固的伤口。
“在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,会一直来。”沈念的目光投向黑暗的深处,仿佛能穿透水泥与钢筋。
她转身,推开铁门。
车间里,李明正用一块油布擦拭那根伪装起来的火箭导管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。陈浩在一旁,眼神游移,手不自觉地揣进裤兜。
“漏了一样东西。”沈念开门见山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让李明的手停在半空。陈浩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“B-7通风管道的接口阀,”沈念走到一张图纸前,手指点在不起眼的角落,“调试的时候,我让你换的钛合金阀。它不见了。”
李明脸色一白。
那阀门是他亲手装的,为了图省事,他没做登记,随手放在了工具箱里。刚才混乱中,工具箱被撞翻,他只顾着火箭导管,忘了那个小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。”他声音发虚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沈念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在夜班保安换岗前。林晓,给他开门。”
林晓没有多问,领着李明走向车间的另一侧,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管线的铁门,门上挂着“闲人免进”的牌子。
她将磁卡贴在感应区,绿灯闪烁,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。
李明回头,看见沈念正盯着他,眼神像探照灯,把他从里到外照个通透。
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冷,仿佛那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告别。
就在他要跨入门槛的瞬间,陈浩快步追上来,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塞进他手心。
“防身用的,”陈浩压低声音,呼吸里带着一股廉价烟草的焦糊味,“别问我是什么,紧急情况下,掰开它。”
瓶子很凉,沉甸甸的。
李明把它揣进工装口袋,紧了紧,感觉那点凉意正隔着布料渗透皮肤。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。
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林晓走到沈念身边:“你确定要让他自己去?”
“一只离群的羊,才能引来饿狼。”沈念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“我需要看看,狼到底藏在哪里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隐约的闷响,像地底深处,有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隧道里,阴冷潮湿的气息像黏稠的液体,糊在李明的皮肤上。
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规律的震动,每一次震动都带落几粒尘土,掉在他的衣领里,又痒又冷。
他打开手电,光柱像一把钝刀,切开浓稠的黑暗。空气中混杂着铁锈、机油和腐烂木头的味道,像一台被遗弃多年的机器的内脏。
他贴着墙走,军靴踩在积水里,溅起的水花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像有人在身后悄悄追赶。
他不喜欢这里。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恐惧是比机油更有效的润滑剂,让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变得僵硬。
“找到了。”
在管道的拐角,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钛合金阀门,静静地躺在一片油污里,像一颗被遗弃的牙齿。
他弯腰去捡,就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,他听到了。
不是水声,不是风声。
是军靴踩碎玻璃碴的声音,清脆,刺耳。
他猛地回头,手电光剧烈晃动,三道黑影已经从通风口悄无声息地落下,像三只捕食的秃鹫。
“把密码箱交出来。”为首的男人戴着墨镜,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不伦不类。他手里的枪造型奇特,枪管泛着金属的冷光,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。
密码箱?什么密码箱?
李明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下意识后退,却撞翻了身后的工具架。扳手、螺丝刀、钳子“哗啦”一声掉在地上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,像为这场逮捕奏响的杂乱序曲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。
对方没有回答,只是步步紧逼。
李明瞥见他们制服肩章上的一枚鹰徽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标记,他见过,在沈念被查扣的那批零件的货运单上。
他没有再问,而是猛地转身,向着隧道的更深处狂奔。
身后传来一声冷笑,紧接着是电磁脉冲枪发射时那种特有的、让人牙酸的嗡鸣。
一道蓝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打在前方的管道上,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,整个隧道的灯光瞬间熄灭。
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降临。
李明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在胸腔里擂动,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凭借记忆和感觉,在黑暗中摸索前进。
他不是英雄,只是个懂得扳手比枪更好用的修理工。
他摸到了口袋里的玻璃瓶,陈浩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但他没有用,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“抓住他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,一束强光突然亮起,将他钉在原地。
他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手臂被反剪到背后,手腕传来一阵剧痛。
“老实点。”
墨镜男扯开他的衣领,冰冷的手指在他的锁骨上划过。
“嗯?没有标记。”他似乎有些意外。
另一个手下凑过来,拿出一个扫描仪对着李明的脖子照了照。
“头儿,没有植入物。是个普通人。”
墨镜男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“普通人?”他突然笑了,笑声在隧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阴森,“那就让他变得不普通。”
他拿出一支注射器,针头在强光下闪着森冷的光。
李明挣扎着,但无济于事。他感觉冰冷的液体被注入体内,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一股灼烧感从脖颈处开始蔓延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啃噬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想问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一种礼物。”墨镜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让你能更好地‘看见’这个世界。”
李明的视线开始扭曲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长、分裂,变成无数个模糊的轮廓,每个轮廓都在用他自己的表情看着自己。
他看到了幻象。
他看到了沈念站在一间监控室里,手里正拿着一块烧焦的电路板。
他看到了高远,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名字,此刻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,微笑着看着他。
“沈念的计划……”墨镜男的声音变得遥远而飘忽,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,而你,将是第一个牺牲品。”
李明的意识开始模糊,剧痛和幻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在彻底失去知觉前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那枚小小的钛合金阀门,狠狠地塞进了墙缝里。
再次醒来时,李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平台上。
手腕和脚踝被特制的镣铐锁住,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睁不开眼,光线太亮了,亮得像某种审判。
他努力转动眼球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、充满未来感的空间。四周是无数精密的齿轮和传动装置,巨大的齿轮在缓慢转动,每个齿缝里都流淌着诡异的蓝色荧光,像一条条被囚禁的银河。
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一种无法形容的、像是能量过载的焦糊味。
“欢迎来到‘齿轮城’。”
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。
高远从阴影中走出,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,没有戴墨镜,露出一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。他手里正把玩着李明的工具箱,像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。
“你师傅留下的东西,比想象中更有价值。”高远走到平台边,低头看着李明,“比如这个,还有你。”
李明想开口质问,却发现喉咙像被沙子堵住。
“你们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们是清理者。”高远笑了笑,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块烧焦的电路板,“清理掉历史进程里的垃圾。而沈念,她和她那些可笑的理想,就是最大的垃圾。”
他按下身边的一个按钮,平台周围的墙壁变成了巨大的屏幕。
屏幕上出现的,正是沈念。她正在技术部的车间里,和林晓一起研究着什么。
“你看,她还在天真地以为,用针线就能缝起一个国家的未来。”高远的声音充满了怜悯,“她不知道,真正的力量,不需要缝补,只需要碾碎。”
突然,整个地下设施开始剧烈震颤,警报声尖锐地响起。
高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对着通讯器怒吼。
“报告!B-7区能量读数异常!有未知化学物质与我们的能源核心发生了反应!”
李明看着屏幕上狂乱的能量波动,突然明白了。
陈浩给他的那瓶粉末,不是防身用的,是钥匙。是专门针对这个“齿轮城”的能量核心的钥匙。
而他刚才被捕时,被注射的液体,不是为了控制他,而是为了用他体内的某种生物信号,来定位和激活这个陷阱。
他不是意外闯入,而是被精心挑选的诱饵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高远转过头,眼神变得凶狠,“就算你毁了这个地方,你也得陪葬!”
他举起枪,对准了李明的头。
李明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怕死。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,没能亲手把那个钛合金阀门交还给沈念。
但就在高远要扣动扳机的瞬间,他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一扭身体,不是躲避,而是将一直藏在掌心里的、从工具箱里偷偷攥出来的——一枚小小的、锋利的六角螺丝钉,狠狠地划向高远握枪的手腕!
“啊!”
高远吃痛,手一抖,子弹打偏了,擦着李明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
趁着这个空隙,李明猛地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狠狠地砸向平台边缘的一个红色紧急制动阀!
那是他刚才在被拖拽时,用眼角余光瞥到的。
这是一个维修人员最后的本能。
“当所有齿轮都朝一个方向转动时,一颗逆向的螺丝钉就是一场叛乱。”
他用沙哑的声音,说出了这句话,像是在为自己,也是在为沈念代言。
“咔嚓!”
阀门被砸碎。
整个地下城的能量供应瞬间被切断。
所有齿轮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,齐刷刷地停了下来。
那些流淌的蓝色荧光瞬间熄灭,整个世界陷入了比隧道里更彻底的黑暗与死寂。
紧接着,是连锁爆炸。
一声接一声的巨响,从地底深处传来。整个平台剧烈地摇晃,天花板开始崩塌,巨大的水泥块砸下来,激起漫天烟尘。
高远在爆炸的气浪中被掀翻,发出一声怒吼。
李明感觉到锁住手脚的镣铐因为断电而松开了。
他滚下平台,顾不上浑身剧痛,凭着记忆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。
身后是火光与毁灭,前方是未知的黑暗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肺部像火烧一样疼。
当他终于从一扇崩塌的铁门里爬出来,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冰冷的空气时,他几乎要哭出来。
他躺在满是泥水的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个玻璃瓶已经碎了,里面的粉末估计就是引发灾难的导火索。
他又摸向胸口,那里,被他死死护住的,是那枚小小的、冰冷的钛合金阀门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,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。
没有人知道,在脚下几百米深处,一座充满野心与阴谋的地下城,刚刚被一个普通的修理工,用一枚螺丝钉和一瓶化学粉末,掀了个底朝天。
李明挣扎着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向技术部的方向。
他必须回去。
他必须把阀门交给沈念,还有,那个叫高远的男人,和他背后那个名为“清理者”的组织。
他抬起头,看见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正撕裂夜空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对于沈念来说,这场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