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——
机针穿透帆布,声音像冷枪上膛。
沈念左腕压在布面,右指轻拨调针轮,铁锈味混着机油味,沿指缝爬进鼻腔。
她数着心跳,一、二、三……每五跳让机针走一条假线,真线则绕进暗格,缠住那枚拇指粗的钛合金喷管。
布面下,喷管被棉线裹得像个熟睡婴儿,谁也不会想到,它醒来时能把夜空撕出火痕。
“再三分钟,剪线、收针、锁边。”
她低念,像给自己下最后通牒。
灯管嗡鸣,飞虫撞玻璃,噼啪微响。
沈念抬眼,余光掠过门口——黑铁把手缓缓下压,金属冷光旋转。
门缝先探进风,再探进周凯的肩。
他习惯先伸左手,像小时候推她家栅栏,怕吵醒狗,却先吵醒她。
“你又加夜班。”
周凯声音低,带着夜露的潮气。
沈念没停脚,缝纫机踏板继续上下,像踩水车,把回答碾碎:“旺季,工分翻倍。”
周凯没走近,背手关门,咔哒——第二声枪栓。
“我巡夜,顺道看你。”
一句话,两层意思:巡夜是公事,看她是私情。
哪层更锋利,沈念不敢拆。
她折下线头,指肚捻紧,暗格盖板无声合拢。
钛合金喷管被棉花拥抱,暂时安全。
“口渴么?”周凯从裤兜掏出铝壶,晃了晃,液体咣当撞壁。
沈念瞥见壶身凹痕——那是七年前她替他挡下钢管留下的疤。
旧疤在金属上,比在他皮肤上更刺眼。
她接过,却不喝,壶口离唇两指,像试毒。
“怕我下药?”周凯笑,眼尾挤出细纹。
“怕胖,晚上喝水明早浮肿。”沈念把壶递回,指背擦过他虎口,温度交换,一瞬即分。
周凯拧回壶盖,目光落在缝纫机底板——那里少了一颗十字螺钉,留下幽黑洞眼。
“机器老了,该报修。”
“小毛病,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修机器?”
沈念抬眉,用他以前教她的语气回敬:“技多不压身,你教的。”
周凯被噎住,喉结动了动,像把话咽回枪膛。
他转身,沿车间过道慢走,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机头,像皇帝巡视俘虏。
光斑停在七号机——那台今晚并没开动的机器,台面上却落着新鲜铝屑。
周凯指尖捻起,屑片在灯下闪冷蓝光。
“谁动过七号?”
“我试刀,新针太利,刮到梭床。”沈念面不改色,心却缩成一粒豆。
七号机下藏着第二份零件:不锈钢球阀,共三件。
她必须在交班前转移,否则明早军代表点库,数字对不上,整条线被翻个底朝天。
周凯手电下移,光圈罩住她脚踝——那里袜边卷落,沾着一点黑油。
“小心点,别把自己也卷进去。”
话里有话,沈念听得分明。
她俯身整理袜口,借机把铝屑踩进鞋底,碾成灰。
车间顶灯忽然闪三下,电压不稳,像暗号。
沈念知道,那是外线同志提醒:运货三轮已到墙外,只等十分钟。
她必须支开周凯。
“听说东仓库丢了一卷防弹布,你不去看看?”
周凯回头,目光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女工们传了一晚上,你不耳背吧?”
周凯沉默两秒,点头:“你锁好门,别乱跑。”
他走得很慢,似把每一步都踩在她神经上。
门合拢,风从门缝挤出呜咽。
沈念数到十,才吐出一口长气,掌心全是汗,黏住线头。
她蹲下,撬起缝纫机暗格,喷管、球阀、密封圈依次滑进铝制饭盒。
饭盒外壁贴着“韭菜鸡蛋”标签,谁见了都嫌油腻。
刚扣盖,头顶灯管啪一声灭。
黑暗像厚布蒙头,她听见自己心跳,咚咚,撞肋骨。
不是跳闸,是总闸被拉。
周凯没走,他在回马枪。
沈念抱饭盒,猫腰穿过机林,鞋底沾油,一步一滑。
她摸向西北角的小门,那里堆着报废缝纫机,锈味最重,蜘蛛网最厚。
门轴缺油,推时必尖叫。
她解开发绳,用长丝缠住轴心,减少摩擦,一丝一绕,像给将死的人包扎。
门开仅半肩,她侧身穿行,发绳留在锈轴,像弃卒。
后廊无灯,却有天光,破窗透进月色,把废机影拉得老长,像一排绞刑架。
尽头的下水口盖被提前撬松,她掀盖,铝饭盒顺铁梯滑下,三秒后触底,声闷如鼓。
她跟着爬下,膝盖蹭壁,青苔凉得渗骨。
管道通向旧锅炉房,离围墙三十米。
她刚落地,就听见头顶铁盖轻响——周凯也下来了。
黑暗里,她看不见他,却能闻到他身上的烟碱味,混着雪花膏,冷冽又熟悉。
“沈念,别躲,是我。”声音低,却震得管道嗡嗡。
她屏息,摸向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剪线钳,重七两,开口锋利。
“把东西留下,我放你走。”周凯补一句,像在劝降。
沈念后退半步,脚跟抵管壁,剪钳开合,咔——金属脆响给出回答。
“你知道我职责。”周凯脚步前移,鞋底踩水,吱啦。
“你知道我命。”沈念回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。
黑暗缩短距离,呼吸先短兵相接。
周凯先动,他擒拿手出身,探臂锁她腕。
沈念不闪,剪钳反撩,锋口划破空气,也划破他袖口,布裂声像口哨。
血味瞬间盖过青苔,铁锈里多了一丝腥甜。
周凯闷哼,却没退,另一只手扣住她肩,指力透骨。
沈念借势旋身,饭盒在怀,像抱炸弹,她用肘击他胸,撞出空隙,矮身蹿出支管。
出口铁栅提前锯断,她肩顶栅格,锈钉刮过锁骨,火辣的疼。
夜风扑面,她滚进杂草,月大如盘,照得她无所遁形。
周凯紧随,血沿指滴,落在草叶,像暗红露珠。
“站住!”他拔枪,保险声清脆。
沈念停,却不转身,饭盒抱胸,气喘如风箱。
“把枪放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,却带奇异的柔。
周凯微怔,枪口垂一寸。
“小时候你说过,枪只对敌人。”她回头,月光在脸上淌,像一层薄泪。
“现在我不是敌人?”周凯问,声音裂了缝。
沈念把饭盒放脚边,踢过去,铝盖滑开,喷管滚出,在月光下闪幽蓝。
“这是给前线弟兄的,你要拦,就开枪。”
周凯目光落在喷管,瞳孔缩成针尖。
他知道这零件意味什么:火箭增程,一发可省七吨燃料,前线弟兄能多打十公里,少死三百人。
扳机在他指下轻颤,像随时走火。
沈念上前一步,胸口抵枪口,心跳沿枪管传到他腕里。
“你数过我们村坟头吗?十八座,最新那座是我弟。”
她声音轻,却像雷滚过山谷。
周凯虎口汗湿,枪沉似铅。
草丛里虫鸣忽停,风也屏息。
砰——
枪响,惊起夜鹭,黑翼掠过月面。
沈念仍站,胸口无恙,子弹擦过她耳廓,削断一截发,发丝飘进杂草,像黑雪。
周凯垂臂,枪口冒青烟,脸白成纸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像被炮震碎,“别回头。”
沈念拾饭盒,退入黑暗,一步、两步、十步……她回头,周凯仍立原地,月光把他剪成孤影。
她转身跑,风灌耳,血与泪混咸。
锅炉房后墙,三轮摩托隐在桐树影下,司机戴草帽,帽檐压到鼻。
沈念跳上车,铝饭盒放进货箱,盖布一掀,底下整整齐齐,全是她半年攒的“零件婴儿”。
摩托低吼,沿土路窜出,尾灯像两颗流火,一路向南。
围墙上传来哨子急响,狗吠、手电、脚步交织成网,网口却已破。
沈念回头,望见周凯站在探照灯边缘,光柱擦过他肩,他抬手,对她行了个军礼,姿势笔直,像把刀插进夜。
她看不见他表情,却感觉胸口被那姿势撞出洞,风灌进去,呼呼空响。
摩托拐进芦苇荡,再无声息。
凌晨两点四十分,缝纫车间起火,火从七号机开始,沿油迹疯爬,半小时烧塌屋顶。
值班员说,看见周队副冲进火场抢图纸,再没出来。
沈念在三十里外的河埠头听人议论,手里攥着那截被子弹削断的发,发梢卷成问号。
她把发问号丢进河水,看它被漩涡吞没,像吞掉一个旧名字。
船笛长鸣,她抬头,东方既白,天色像一块刚漂洗的布,微凉,却透出光。
她抱紧铝饭盒,踏上船板,脚印带水,一路延伸,像条不肯回头的线。
河风掠过,她忽然想起七年前,周凯把铝壶递给她,说:
“别怕,我巡夜,顺道看你。”
如今夜仍在,巡夜的人却成了火里的灰。
船离岸,水纹切开倒影,沈念低声道:
“周凯,这次换我巡夜,顺道看你。”
她没哭,只是眨眼,睫毛上水珠滚落,掉进江里,像极细的针,咚——
缝住深渊,也缝住自己。
